“这本。”林微言忽然抽出一本书,是一本民国版的《花间集》,封面已经残破不堪,书脊上的线断了两根,书页散成了好几叠。但她捧着它的样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翻开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书页间沉睡的时间。
“能修吗?”沈砚舟蹲下来,和她保持同样的高度。
“能。但需要时间。”林微言的眉头微微皱起,进入工作状态时她就是这个表情,专注到几乎严肃,跟她平时轻声细语的样子判若两人,“纸张酸化严重,书脊的浆糊已经完全失效了。好在内容完整,没有缺页。回去先把散页编号,然后做脱酸处理,再找相近质地的纸补上破损的部分,最后重新装订。大概要两周。”
“两周,”沈砚舟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忽然笑了一下,“比打一场官司快。”
林微言抬头看他,他的笑容还在嘴角挂着,很淡,但很真。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的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职业的、点到为止的笑,是真心的、放松的、从某个很深的角落里冒出来的笑。
“你现在还看这些书吗?”她问。
“看。但看的是另一个版本。”他说,“这五年我把能找到的《花间集》版本都买了一遍。明刻本的影印版,清代的抄本,民国的排印本。每一本都不一样,但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有同一个名字。”
他没有说那个名字是谁。但林微言知道。
她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腿果然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沈砚舟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只扶了一下就松开了。那一扶的力度很轻,掌心很热。热度从她的手肘传上去,经过肩膀、脖子、耳廓,最后停在脸颊上,变成一层浅浅的红。
“腿麻了。”她说。
“我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
“因为你每次都蹲太久。”沈砚舟说,“以前也是,一蹲就忘了时间,站起来腿麻了就怪我。有一次你打了我三下,说都怪你。我数着的。”
林微言别过头去,假装看旁边的字画摊。字画摊上挂着一幅赝品郑板桥,竹子画得像高粱,但看画的人很认真,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落款。她看着那幅画,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弯得很浅,被咖啡杯挡住了。
付钱的时候摊主大爷看了看林微言怀里的书,又看了看沈砚舟,忽然咧嘴一笑:“小伙子,你女朋友是做修复的吧?上次也有个小姑娘在我这儿买了一本破书,说是回去修。你们这行的人眼睛都毒,专挑破的买,买回去修好了就不破了。”
林微言张嘴想解释,沈砚舟已经把钱递过去了。
“您说对了。”他说,“她修的每一本书,都会比以前更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渐渐升高,把旧书摊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封面照得鲜艳起来。有个摊子在卖老唱片,周璇的《夜上海》从一台老式留声机里传出来,吱吱呀呀的,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唱。林微言忽然想起他们上学时有一次逃课来潘家园,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也是这首老歌,也是走在这条路上。当时沈砚舟在路边买了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给了她。她说你每次都把大的给我,他说因为我喜欢吃小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喜欢吃小的。他只是喜欢看她吃大的。
“沈砚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两盏灯。
“你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真的就这样了?”她问。
这个问题她憋了五年。从分手那天就憋着,从他把行李箱递给她那天就憋着,从她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天就憋着。五年来她把这个问号压在最深的箱底,以为时间会把它沤烂,但它没有烂,它一直在那儿,时不时顶一下,疼一下,提醒她那个答案还没拿到。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璇的歌声停了,久到旁边摊主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久到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想过。”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每天都在想。想你一个人怎么过冬天,想书脊巷的灯坏了谁帮你修,想你在潘家园蹲到腿麻了有没有人扶。但我当时没有选择。我爸躺在ICU里,医院的账单堆起来有这么厚——”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厚度,“顾氏的条件是我必须帮他们处理完那批跨境诉讼,时间紧到连跟你解释清楚的机会都没有。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我做的最坏打算,是等你恨够了,我再回来。用一辈子,让你重新认识我。”
林微言抱着那本残破的《花间集》,抱得很紧,书脊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疼的,但那疼让她清醒。她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酸,不是那种要哭的酸,是某种被封存了很久的温热正在解冻,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裂开了第一道缝,水从缝里漫上来,缓慢的,不可逆转的。
“那如果我一辈子都不原谅呢?”
“那我就等你一辈子。”沈砚舟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说情话,不是在表决心,而是在陈述一个经过了反复推敲的结论。就像一个律师在法庭上做的最后陈述,每一个字都经过了证据链的反复验证,每一个字都有它必须被说出来的理由。“我今年二十九岁,身体还好,不抽烟,偶尔喝酒,每年体检。按照平均寿命,我还有至少五十年。这五十年里,你总会有需要我的时候——书脊巷的灯坏了、潘家园的早市开了、书店里新到了一本你等了很久的古籍——我就出现在那些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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