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
“说你做过这些事。说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说你——”她咬了咬下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砚舟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把椅子离她很近,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她的膝盖。他没有看她,而是把目光落在摊开的《花间集》上,手指轻轻翻过一页,翻到扉页的位置。那本书的扉页上有一小块淡淡的墨渍,形状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这块墨渍,”沈砚舟用指尖点了点那块墨渍,“是我弄的。”
林微言愣住了。
“你刚买到这本书的时候,扉页是干净的。有一天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你让我帮你拿着书,我当时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没拿稳,洒了一滴在扉页上。你气得整整两天没跟我说话。”
林微言想起来了。对,是两天。那两天里他每天都来图书馆找她,她不跟他说话,他就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到了第三天,他带着一杯咖啡和一块提拉米苏来找她,说:“咖啡赔你,蛋糕赔你,那本书的扉页,我以后想办法赔你。”
她当时在心里想,墨渍印在纸上就印上去了,怎么可能赔?但她还是吃了那块提拉米苏,喝了他带的咖啡。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给她买甜点,他连她喜欢提拉米苏都打听过了。
“后来我想了很久,”沈砚舟的声音继续着,平稳而低沉,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结案陈词,“要怎么赔你一本新的《花间集》。明刻本的影印版很难找,托了好几个旧书商都找不到。后来我在一个拍卖会上看到了一本真正的明刻本,品相不算好,但扉页是干净的。”
林微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明刻本?”
“没拍下来。”沈砚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苦涩,“当时我父亲的医疗费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了,我根本没有余力去买一本几万块的古籍。我在拍卖会上举了一次牌,然后就没有再举了。”
林微言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年,他父亲病重,律所刚刚起步,顾氏的合作还在谈判阶段,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在扛。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忽然变了,变得冷淡、疏远、不可理喻。她以为他不爱她了,现在才知道,他只是没有力气再展示自己的脆弱。
“沈砚舟,”她轻声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那个时候我不想让你担心。”他说,“后来我想说,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阅览室里的暖气忽然响了一下,像是一个老人叹了口气。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了雪的树枝上,亮得晃眼。
林微言把《花间集》合上,两只手放在封皮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上那道新换的线。这道线是她昨天缝上去的,用的是桑皮纸捻成的那种老式线,捻线的力道比五年前更均匀了,但针脚还是那个针脚——入针三分,出针两分,留一分余地在书脊上。这是师傅教她的,说书脊是书的命脉,不能缝得太死,要给纸页留一点呼吸的空间。
她忽然觉得,人和书其实是一样的。书脊太紧,翻几次就会裂;书脊太松,纸页就会散。不高不低,不紧不松,给彼此留一点余地,才能经得住反复翻阅。
“沈砚舟,”她把书放下,转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那本明刻本的《花间集》,如果以后还能遇到,我们一起拍。”
沈砚舟的眼神晃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晃动,像烛火被风拂过一瞬,然后又稳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林微言看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握得发白,像是在用尽全力控制着什么。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重逢以来,所有的触碰都是他先伸的手——咖啡馆里递旧书,楼梯上扶住她,医院走廊里按住她发抖的肩膀。她从来没有主动碰过他,因为她不知道跨过那道坎之后,是会掉进深渊,还是会踏上平地。但现在她知道了。他的手背是温热的,指节很硬,但皮肤底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像是被风吹了很久的岩石,表面粗粝,里面藏着温度。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地把她的手包在掌心。他的手掌很大,能完全裹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微微出汗,有一点潮,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微言。”他叫她,声音里有某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源。
“嗯。”
“谢谢你。”
林微言没有问他谢什么。她知道他在谢什么——谢她愿意听,谢她愿意信,谢她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是一个薄情的人的时候,依然选择坐在这张桌子前,翻开这本书,听他讲完那些他没有机会讲出口的话。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了,柔和而悠长,在空荡荡的阅览室里回荡。两个人同时松开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林微言把《花间集》装进随身的布袋里,沈砚舟把那本厚厚的法律文献放回书架,把贴满便签的笔记本塞进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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