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端着姜茶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下午,那件衬衫后来她舍不得洗,挂在衣柜最里面,每次换季整理衣服的时候都会看见。五年了,衬衫上的墨渍早就氧化成了深褐色,但形状还跟当初一样——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你当年在图书馆等我,”沈砚舟见她没说话,把杯子转了半圈,“我每次从外面回来,你都在同一个位置——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面朝门口。你说那个位置光线好,其实是那个位置能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来我也坐过那个位置。”沈砚舟说。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美国的第二年,我爸手术之后恢复得还不错,顾氏的法务工作也慢慢上了正轨。我请了一周的假飞回国,没有告诉任何人,在你们修复中心对面的咖啡馆里坐了一整天,想等你下班。我不敢进去,怕你看见我会直接转身走掉。更怕你看见我,连转身都不用——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一样走过去。”

    林微言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她不知道这件事。那年她确实还在修复中心上班,每天早九晚五,中午会在单位食堂吃饭,下班后会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走回地铁站。她不知道在对面的咖啡馆里,有一个人隔着玻璃看了她一整天。

    “那天你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头发比现在短,刚过肩膀。”沈砚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描着杯口的弧度,“你从修复中心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资料,边走边看手机,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跤。我当时差点站起来,差点冲出去扶你。但你没有摔倒——你踉跄了两步就站稳了,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资料捡起来,拍了拍灰,继续往前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没有我,你也能走得很稳。”

    林微言把姜茶放下了。不是不想喝了,是杯子在手里抖了一下,姜茶溅出来一滴,落在桌上那本《花间集》的封面上。她赶紧拿纸巾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下来,因为她发现那一滴姜茶正好落在书名旁边,像一枚不经意按下去的印章。

    “你那天为什么不叫我?”她问。

    “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沈砚舟说,“我那时候还没有完成跟顾氏的五年协议,手上还有好几个关联案件没有结。我连自由身份都没有,拿什么站在你面前?”

    “所以你就一直等到现在。”

    “等到现在。”沈砚舟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她,“我本来想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你面前,把一切解释清楚。但上周在雨雾里看见你从巷子口走出来,头发上沾着雨珠,怀里抱着那本旧《说文解字》,我就知道我等不了了。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等我准备好了再说’——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全部作废。我想冲过去跟你说话,说什么都行,哪怕只是问你一句‘这本书修好了吗’,我也想听你回答我。”

    林微言把沾了姜茶的纸巾揉成团,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把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姜茶拿开,放在一边。然后她拉过他的手,翻开掌心,把她的那杯姜茶放上去——她的那杯还温着,因为她一直用双手捂着。

    “这杯给你。”她说,“我的这杯比较暖。”

    沈砚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杯子。杯子是温的,温度从她的掌心传到他掌心,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杯壁,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不是因为温度本身,是因为她把她的那杯给了他。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他在操场上跑完一万米,累得躺在草地上喘气,她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把手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给他。他说他不渴,她说你嘴唇都干裂了还不渴。他接过瓶子喝了一口,是微温的——那是她的水,她一直拿在手里,所以水不凉。

    那时候他就在心里想,这个女孩给他的不是水,是她自己。水只是载体,温度才是礼物。

    “微言。”他叫着她的名字。

    “嗯。”

    “今天下午我在隔壁翻卷宗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案子。一个关于古籍走私的案子,涉及一批从山西流出来的宋版佛经,数量不小。律所已经接了,我会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

    林微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柔软变成了专业的专注。这个转变极快,快到沈砚舟又看到了那个在古籍修复中心雷厉风行的林微言——她可以在几秒钟之内从一个哭过的、捧着姜茶的姑娘切换成一个面对专业问题时冷静犀利的修复师。她的这种转换从来不需要预告。

    “宋版佛经?山西的?是不是跟去年那批从平遥流失出去的《崇宁藏》残卷有关?”

    “很有可能。”沈砚舟说,“目前的信息还不多,但调查过程中可能会涉及到一些古籍鉴定和修复的专业问题。我想请你帮忙——以专业顾问的身份,不是以我女朋友的身份。”

    林微言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将从私人领域延伸到公共领域,意味着她将用她的专业为他的工作提供支持。她的专业是她最珍视的东西,比她的感情还要珍视。她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在修复领域建立了自己的声誉,这份声誉不允许任何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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