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送你回去。”沈砚舟把伞举到她头顶。这把破伞太小了,撑一个人勉强够,撑两个人就得紧挨着。伞面上还有一个破洞,漏下来的雨水正好滴在他的右肩上,那一块衬衫已经被浇得比别处更透明了。

    “你的车停在哪儿?”

    “潘家园门口。”

    两个人挤在一把破伞下,穿过潘家园的旧货区往门口走。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他们的肩膀不可避免地在伞下碰在一起——她湿透的大衣碰到他湿透的衬衫,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体温却在雨水的冷意中格外鲜明。他的体温是干燥的,即使浑身湿透,肩头那片皮肤还是烫的,像雨浇不灭的一小团暗火。

    他们都湿透了,谁也没有比谁好到哪里去。

    “你刚才说‘路过’,”林微言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低,像是被雨打湿了之后沉了几分,“从国贸路过潘家园,绕了小半个北京城。这个路过的范围还挺大的。”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就像在描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家糖火烧只开在潘家园门口,其他地方买不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国贸楼下就有家老字号的分店。”

    “那家不正宗。陈叔嘴刁,分店的味道他能吃出来。”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被这个回答堵得哑口无言。这个理由滴水不漏——陈叔确实嘴刁,分店的糖火烧他确实能尝出区别。上次她偷懒在分店买了带回去,陈叔咬了一口就放下了,说“面粉的产地不对,不是河北的麦子”。所以她今天才会专门绕到潘家园来。而沈砚舟知道她会绕过来——他记得陈叔对糖火烧的执念,也记得她的习惯,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分毫不差。这个男人大概能背出她五年前的课表,尽管那张课表早就过期了。

    “陈叔的嘴刁,你倒是记得清楚。”她说。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沈砚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降水量。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没有擦,声音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却很清晰。

    林微言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把这种心跳归类为“被雨淋了体温下降导致的生理反应”。但这个归类连她自己都不信。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沈砚舟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雨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在车门把手上积了一小摊水。林微言犹豫了片刻——坐他的车意味着要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跟他独处至少二十分钟,湿漉漉的两个人,暖气开着的车厢,太近了,也太危险。然后她想到了外面越来越大的雨,想到了口袋里那颗已经被雨水泡软的薄荷糖,想到了被他护在怀里的那摞清代的医书。她低头坐进了副驾驶。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是他的车载香薰。这个味道她很熟悉,五年前他的车里就是这个味道,五年后还是。有些东西,时间改变不了。他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不会轻易换——一款香薰用五年,一份感情大概能用更久。她试图说服自己不该在意这个细节,但她在意了。

    沈砚舟上了车,发动引擎,把暖气开到最大。暖风吹出来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松了口气。他在后座翻了翻,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是他打完篮球放在车上备用的,叠得整整齐齐——递给林微言。林微言接过毛巾,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用毛巾擦头发,毛巾上有和他车里一样的松木味。她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等她,冬天的夜里,她下晚自习出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用围巾把她的耳朵裹住,说你的耳朵都冻红了。那条围巾也是这个松木味。

    她赶紧把毛巾从脸上拿开。

    沈砚舟没有急着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白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腹肌的轮廓。湿透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青筋分明的手腕。方向盘上的皮套被雨水浸湿了,他的手搭在上面,手指修长而稳定,和她翻书的手指一样稳定,只是更用力一些。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储物盒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小绒盒。丝绒的,很小,正好能放在手心里。

    “这是什么?”林微言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打开看看。”

    她接过盒子,打开。绒盒里面的衬垫已经有些旧了,丝绒被反复摩擦过,边缘微微起毛。上面躺着一枚银色的袖扣,袖扣表面蚀刻着一颗六芒星,星光中心嵌着一粒极小的碎钻,碎钻在昏暗的车厢里发出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光。她认得这枚袖扣——五年前,她在潘家园的旧书摊上花十块钱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那时候沈砚舟刚进律所实习,天天穿西装打领带,袖扣却永远是街边十块钱三对的那种,镀层磨掉之后露出里面发黑的铜胎。她在旧书摊上看到这枚星芒袖扣的时候,觉得跟他很配。送他的那天是六月十七号,他的生日,她在他公司楼下等了很久,他加班到十一点才出来,看到袖扣的时候眼睛红了一整个晚上。她记得那晚的风是热的,蝉鸣很响,他低头让她帮他别在袖口上,他的手腕内侧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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