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把手里那杯咖啡放在台阶上,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照片里是两杯咖啡,一杯是她给自己买的拿铁,另一杯是她给他买的美式——不加糖,跟他这个人一样苦。

    “我在你楼下。”

    手机屏幕暗了不到十秒就亮了,是他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是他走路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电梯运行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快。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隔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像是要把这五年欠下的所有沉默都在这一通电话里补回来。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她抬起头,看到他从写字楼的大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一半,大概是在办公室坐久了,头发有点乱。他手里还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四处张望,像是一个丢了东西的人。

    她站起来,冲他挥了挥手。

    他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子迈得很快,但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反而慢了,像是怕冲得太急会撞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大概是今天说了太多话,或者喝了太多咖啡。

    “嗯。”她把那杯美式递给他,“给你买的。应该还热,我抱了一路了。”

    他接过咖啡杯,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得让她皱了一下眉。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

    “什么没事。”她把自己手里那杯拿铁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这个也给你,暖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杯咖啡,又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也比平时重,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是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亮着的灯。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就是从下面数了数哪扇窗户是你的,然后去便利店买了两杯咖啡,然后坐在台阶上看星星。”她顿了顿,“其实没看到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但坐着坐着就不想动了。”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离你近一点也挺好。”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把两杯咖啡并到一只手里拿着,腾出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牵住了她的手。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他怕她会把手抽回去。

    她没有抽回去。

    她说:“你的手比我还凉。”

    他说:“那你还让我暖手。”

    “你傻啊,两个人都凉,握在一起不就暖和了。”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上有常年做修复留下的茧,掌心是温热的。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上有一道浅色的疤,是当年帮她搬书架的时候被钉子划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凉意慢慢褪去,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像是在互相交换这五年来的体温。

    “林微言。”

    “嗯?”

    “上楼吧。上面有热水,我给你泡杯姜茶。”

    “你不是还要准备材料吗?”

    “快弄完了。”他牵着她往楼里走,“你坐在旁边等我一会,十分钟就好。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她没有拒绝。跟着他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十六楼的灯光和楼下那片看不到星星的夜空一起关在了身后。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的墙壁上映出他们的影子,并排站着,手还牵着。林微言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今天早上她还是一个人醒来的,一个人看完了那个铁皮箱子,一个人在沙发上哭了一场。到了晚上,她就站在他身边了,手被他握着,准备去他的办公室喝一杯姜茶。

    “沈砚舟。”

    “嗯。”

    “那本《花间集》,我写了几个字。”

    “写了什么?”

    她转头看着镜面里的他,嘴角微微翘起来:“等你自己去看。”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下来。门缓缓打开,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照在他们脸上。沈砚舟牵着她的手走出电梯,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她安置在沙发上,然后去茶水间泡姜茶。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片看不见星星的夜空,忽然觉得很安心。

    不是那种狂风暴雨后的安心,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安心,而是一种更日常、更朴素的东西——就像巷子口馒头铺的热气,槐树下的石凳,秋天里现摘的桂花,刚刚好温度的一碗酒酿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