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你让我很生气。”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生气,“你让我以为自己被你随手丢了,像丢一本看完的书。这五年,我每次路过书脊巷,都会想,你是不是早就跟别人在一起了。我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那点执念特别可笑。”

    “不可笑。”沈砚舟说。

    “那是你觉得。”

    “微言。”他往前一步,离她很近。风吹起两人的衣角,碰在一起,又分开。“如果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走。因为我爸在ICU里躺着,我没有别的选择。但我不会再骗你。我会告诉你,我爱你,只是现在配不上说这三个字。”

    林微言的眼眶又热了。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然后低下头,把那半枚章从沈砚舟手心里拿起来,放在阳光下照了照。

    暗红色的章片在光线下透出一种温润的色调,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又像一片秋天的枫叶。边缘虽然参差,可那半枚“万”字还是清晰可辨。

    “另一半呢?”她问。

    “在家里。”沈砚舟说,“在我爸的旧字典里夹着。”

    “你爸知道?”

    “他连我当年跟你分手的具体日子都记得。每个月到了那天,他就自己喝闷酒,一句话不说。”沈砚舟笑了一下,很浅,“你去看他的时候,他比谁都紧张。”

    林微言想起上次去医院见沈父的场景。老人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地说:“丫头,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这话的分量。

    “走吧。”她把半枚章小心地收进自己大衣内袋,又拍了拍,像确认一件极重要的东西,“我饿了。”

    沈砚舟明显松了口气,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想吃什么?”

    “你请。”

    “当然我请。”

    “我想吃当年地铁口那家牛肉面。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砚舟拿出手机查了查,说:“在。评价还都说不错。”

    “你还查评价。”

    “怕带你去了家难吃的,你又要在心里给我记一笔。”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这笑容被风吹开,像阴天里忽然漏下的一小片阳光。

    两人往地铁口走去。潘家园的旧书摊在身后渐渐远了,那些灰扑扑的塑料布、斑驳的红砖墙、缩在军大衣里的老头,都被午后的光线模糊成一团温吞的布景。

    牛肉面馆还在。门面翻新过,招牌换了块更大的。老板倒还是原来那个,壮实得像个摔跤手,围裙上油迹斑斑,一抬头就认出了沈砚舟。

    “哟,大律师!好几年没来了吧?还是老样子,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香菜一碗多加醋?”

    沈砚舟笑了,扭头看林微言。

    林微言别开脸,嘟囔道:“记性倒好。”

    “我记性一向好。”沈砚舟说。

    “没问你。”

    他笑着去点单。林微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怀里的旧书放在桌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书的牛皮纸封面上,那些细密的纹理,像一张历经风霜的脸。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林微言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牛肉炖得软烂,汤头浓郁,跟五年前一个味道。她低头吃着,眼睛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

    “沈砚舟。”她没抬头。

    “嗯。”

    “你今天带我来潘家园,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料到什么?”

    “料到会看到那本书,会听老板说那些话。”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清亮,像两泓被雨洗过的泉,“你是不是连我会哭,都算计好了?”

    沈砚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林微言,我不是神。我只是……想把你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想把那些你不肯回头的地方,替你看一眼。”

    林微言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嘣”的一声,松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汤。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暖到四肢百骸。

    “下次别这样了。”她轻声说。

    “哪样?”

    “别总是把自己当成还债的。你不欠我什么了,沈砚舟。真的。”

    沈砚舟沉默了一阵,然后应了一声:“好。”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梧桐叶,在玻璃上贴了一下,又飘走了。林微言望着那几片叶子,忽然觉得,这五年横在两人中间的那层雾,好像淡了一些。

    不是散了,是淡了。

    可淡了,就好。有些事急不得,像旧书上的折痕,得用宣纸一层一层地垫,用镇尺一点一点地压,才能慢慢抚平。

    两人吃完面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沈砚舟提议去旁边的旧货市场再转转,林微言摇头说改天吧,今天走累了。

    沈砚舟便不再劝,送她回家。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林微言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节一节往后退,怀里还抱着那本不知来路的《花间集》。

    车子拐进书脊巷时,天已经暗下来。巷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站成一团黑影,像一个沉默的旧相识。

    沈砚舟把车停稳,说:“到了。”

    林微言“嗯”了一声,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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