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皮包骨头,青筋暴起。他看到儿子,眼里闪过一点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爸。”陆时衍轻声说,“我问你一件事。你别激动,知道就眨一下眼睛,不知道就眨两下。”

    老人看着他,等着。

    “十五年前的六月十八号,你判的那个案子。那个小公司,是不是姓苏?”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没有眨眼,但陆时衍已经从他震惊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那个案子,有问题对不对?”陆时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后来发现判错了,对不对?”

    老人的手突然攥紧,用力得骨节发白。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眼眶渐渐泛红,有浑浊的泪慢慢渗出来。

    陆时衍看着父亲的眼泪,什么都明白了。

    “爸。”他握住父亲的手,“没关系。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怪你。”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沿着皱纹纵横的脸颊,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前的被子上。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当年是谁让你这么判的?”

    老人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是导师对不对?他那时候刚当上你的助理,帮你整理卷宗,给你提建议。你信任他,就听他的了。”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后来你发现被骗了,但案子已经判了,没法改。你就提前退休了,再也不碰法律了。”

    老人没有睁眼,但他的手在发抖。

    陆时衍站起身,站在窗前,背对着父亲。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只剩下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爸。”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我现在在帮一个人。她爸的公司,当年就是被那个案子搞破产的。她爸后来死了,不到五十岁。”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儿子的背影。

    “她现在是我很重要的人。”陆时衍转过身,眼眶也红了,“爸,你说我该怎么办?”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半天,终于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对……对……”

    对不起。

    陆时衍走过去,再次蹲下,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老人的手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爸,你不用道歉。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的错。”

    老人摇摇头,固执地重复着那个音节:

    “对……对……”

    陆时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我知道了。爸,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我来处理。”

    他转身要走,老人突然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瘫痪的人。

    陆时衍回头。

    老人用另一只手指指床头柜,嘴里嗬嗬地叫着。

    陆时衍愣了一下,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药瓶、老花镜、旧照片。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发黄了,皱巴巴的,看起来放了很久。

    他拿出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内容——

    那是一份证词。

    证词上说,当年那个案子的关键证据被人篡改过。写证词的人,是当年那家投资公司的财务总监。他在证词里详细描述了导师如何找到他,如何让他做假账,如何伪造合同。

    证词的末尾,写着一句话:

    “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临死前把这些写下来,希望能还那个姓苏的老板一个清白。”

    落款的日期,是十年前。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父亲。

    老人看着他,眼里有泪,有恳求,也有一点点希望。

    “你一直留着?”陆时衍问。

    老人眨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很多话。但他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神告诉儿子——

    因为那个人是我徒弟。因为我看着他长大。我以为他会改。我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我以为……

    陆时衍握着那张纸,心里五味杂陈。

    十年。这张纸在抽屉里躺了十年。父亲也自责了十年。

    “爸。”他轻声说,“够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俯身在父亲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再来陪你。”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坚定而沉重。

    走出疗养院大门时,手机响了。

    是苏砚。

    “你在哪?”她问。

    陆时衍抬头看着夜空,深吸一口气:“处理一点私事。怎么了?”

    “周明远今天去自首了。”苏砚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刚从派出所出来。”

    陆时衍愣了一下:“他真的去了?”

    “嗯。他说不能让我白出那两百万。他说等他出来,再给我打工,不要工资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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