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看我。”陆时衍头也不回,“你一看我,我就会切到手。”
“你又不是没被人看过。法庭上几百号人盯着你,也没见你切错哪句话。”
“那不一样。”陆时衍把洗好的葱放到案板上,拿起菜刀,“法庭上我是律师。厨房里我是——”他顿了一下,刀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我是陆时衍。这两个人的心理素质,差得有点远。”
苏砚没有反驳。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切葱。刀工不算精湛,但很稳,每一刀的间距都差不多,葱花切出来大小均匀,比她自己切的好看多了。她上一次切葱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三年前,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饿得不行了,翻出一包挂面和一根放了不知道多久的葱。她切葱花的时候还在想一个算法模型的事,一刀下去,切到了食指。血滴在葱花上,她把葱花扔进垃圾桶,用创可贴缠了缠手指,继续写代码。那碗面后来是用泡面调料包拌的,咸得要命,她吃了两口就倒掉了。
“你呢?”陆时衍忽然问。
“什么?”
“你进厨房的时候,是谁?”
苏砚愣了一下。这问题如果是别人问的,她大概会给出一个标准的商务回答——我是苏砚,在任何空间里都不会改变。但陆时衍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切葱,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随意反而让她没办法用标准回答来应付。
“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我好像——很少进厨房。不是没时间,是没想起来要进。”
陆时衍把葱花拨进碗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那现在想起来了?”
苏砚看着案板上的葱花、姜片和西红柿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不同的碗里,像是在法庭上准备的证据材料。她忽然发现,陆时衍做菜的方式跟打官司几乎一模一样——把所有东西都提前准备好,分门别类,用到的时候拿过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你炒菜跟开庭一样。”她说。
陆时衍把油倒进锅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我好歹也是拿过厨艺大赛安慰奖的人。”
“什么厨艺大赛?”
“律所团建。”陆时衍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方如海拿了第一,我拿了第三。评委是楼下的保安大叔,他说我的蛋炒饭太干,没放葱花——那次我确实忘了放葱,这事儿后来被方如海当庭引用过,在法庭上。”
苏砚笑出了声。她笑得肩膀都抖了,把真丝衬衫的领口都笑歪了。陆时衍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他见过苏砚在发布会上的微笑,在谈判桌上的浅笑,在法庭上的冷笑,每一种笑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但此刻这个笑跟精确没有任何关系,它就是笑——不是给任何人看的,就是单纯地被逗乐了。
“原来你也是会这么笑的。”陆时衍把蛋液倒进锅里,蛋液遇到热油,发出滋啦一声脆响,金黄色的蛋花在锅底迅速膨起,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花。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翻炒着鸡蛋,油星溅到灶台上,他用抹布顺手擦掉,“就是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你在我面前,没穿铠甲。”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和鸡蛋在热油里滋滋的声响。苏砚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时衍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陌生的感觉。她习惯了穿铠甲。从父亲破产那天起,她就学会了不把软的地方露给人看。在公司她是铁腕CEO,在法庭她是冷面当事人,在商场她是滴水不漏的谈判手。铠甲穿久了,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还有肉身。
可此刻,在厨房的烟火气里,铠甲好像自己松了一个扣。可能是因为那把洗得太认真的葱,可能是因为那个忘了放葱花的蛋炒饭故事,也可能只是因为鸡蛋下锅时那声滋啦的脆响——那声音让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家里还有厨房,厨房里还有妈妈系着围裙的背影。
“酱油在哪儿?”陆时衍打开调料柜,里面整整齐齐摆了一排苏砚带来的各种营养补充剂和代餐粉,连酱油瓶的影子都没有。
苏砚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我……没买酱油。”
“醋呢?”
“也没有。”
“盐?”
“有一包喜马拉雅粉红盐。在第三个柜子里,旁边是电解质补充剂。”
陆时衍拉开第三个柜子,找到了那瓶喜马拉雅粉红盐。瓶子是磨砂玻璃的,标签上印着三种语言的说明文字,精致得像一瓶高端护肤品。他拿着瓶子看了三秒钟,表情复杂。
“苏总,这瓶盐多少钱?”
“忘了。大概是普通盐的五十倍吧。”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把盐瓶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走。”
“去哪儿?”
“去趟超市。”他解开围裙,挂在门后,“买酱油,买醋,买盐——买那种三块钱一包的普通盐。顺便再买几样你冰箱里没有的东西。一把葱得配上肉和菜,光有葱是做不出一顿饭的。跟打官司一样,证据链不能只有一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苏砚差点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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