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陆时衍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已经想好了第二套说辞——他准备搬出薛紫英从冰岛寄来的明信片,上面有一行字他记得很清楚:“这里的人吃海鹦肉,我觉得你们应该试试。”结果苏砚一个“走吧”把他所有预案全打乱了。
“你真的去?”
“你说的大脑累了就该吃东西,这个逻辑我认可。但小龙虾不行。”苏砚拿起外套,动作干净利落,“我上次吃小龙虾是六年前,在大学城旁边的夜市摊上。那个摊主的手套破了,辣椒油渗进去,第二天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所以我——”
“所以你对小龙虾有创伤记忆。”陆时衍替她说完。
“不是创伤记忆,是风险评估。小龙虾的壳厚,剥壳需要手指用力,手套破损概率高达——”
“苏总。”陆时衍打断她,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角,整张脸都在发光,“我请你吃饭,你跟我讲概率论?”
苏砚闭上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在锐科的员工看来绝对是暴风雨的前兆,但陆时衍看到的不是——他看到的是一个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武装自己的女人,正笨拙地尝试着把武装卸下来。很笨拙,笨拙得像一只猫试图用后腿挠耳朵,挠了半天也没挠到,但那个姿势本身就让人觉得心软。
最终他们没去吃小龙虾。苏砚把他带到了一家藏在静安寺后面巷子里的本帮菜馆,门脸小得连招牌都看不到,要不是苏砚带路,陆时衍在那个巷子里转三圈也找不到。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看到苏砚进来,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小苏来了?还是老位置?”
“还是老位置。”苏砚说。
老位置是二楼靠窗的一个小隔间,窗户外面是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冠刚好挡住院墙外面的霓虹灯,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温柔的绿荫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酱油瓶和醋瓶是对不上的——一个是海天的,一个是恒顺的——但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陆时衍坐下,环顾四周。
“我爸带我来的。”苏砚拿起菜单,没翻开,直接报了几个菜名给老爷子——红烧划水、油爆虾、腌笃鲜、一碟雪菜毛豆。点完菜她把菜单放下,手指在桌布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才开口,“他破产那年的冬天,带我来这里吃了一顿饭。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不知道他快撑不下去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后来我才知道,那顿饭的钱是他跟老板赊的。老板知道他困难,一直没要,直到他走了也没要。”
陆时衍没有说“对不起让你想起这些”或者“都过去了”之类的话。他是一个足够聪明的男人,知道在这种时刻,安慰是最廉价的打扰。他只是拿起醋瓶给苏砚的碟子里倒了一点醋,又拿起酱油瓶给自己倒了一点酱油,然后说:“所以你后来帮老板的儿子申请了锐科的专利,免了三年的专利费。”
苏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好歹是律师,做背调是基本功。”陆时衍笑了,这次的笑了跟刚才不一样,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查过锐科所有的公益专利项目,其中有一个项目很特别——受助方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牌本帮菜馆,理由是‘传统烹饪技艺的商业化保护’。我当时就觉得,这不像是商业决策,更像是私人情分。”
苏砚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醋。醋在瓷碟里晃荡,映出她半张脸的倒影,被晃得支离破碎。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
“怎么讨厌了?”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破,非得等我亲口说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两把手术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不是脆弱,而是某种类似于信任的、正在试探着往外生长的东西。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在法庭上打了四个小时官司攒下来的所有疲惫,全被这双眼睛给熨平了。他想起自己导师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好律师最重要的是逻辑,但一个好男人最重要的是时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把醋瓶递过去。
他现在就是递醋瓶的时刻。
菜上来了。红烧划水是青鱼尾,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酱汁浓稠得能挂在米饭上拉出丝来。油爆虾炸得刚好,壳酥肉弹,连虾头都可以嚼着吃。腌笃鲜的汤是奶白色的,火腿和笋的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喝一口能从舌尖暖到胃底。
苏砚吃饭很快,夹菜的动作精准高效,不像在享受美食,倒像在执行一项任务。陆时衍跟她相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够了才咽,中间还会停下来喝一口茶,评点一下每道菜的火候和调味。
“你知道你吃饭像什么吗?”苏砚忽然说。
“像什么?”
“像在写判决书。每一口都要反复推敲,生怕哪个字用得不对。”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隔间里回荡,把窗外的槐树叶子都震得晃了两下。楼下的老爷子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炒菜,嘴角挂着一丝过来人特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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