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没有说话。他伸手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圈,把对面那栋楼的灯光圈在里面。
“你知道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时衍,你这辈子太顺了。读书顺,考试顺,工作顺。但太顺的人有一个毛病——不懂得什么叫心疼。她说你得找一个让你知道什么叫心疼的人。如果找不到,你一辈子都会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然后呢?”苏砚问。
“然后我找到了。”陆时衍转过头看着她,“就在这个法庭上。你站在对面,手上的笔在指间转了整整三圈不掉下来,说到关键数据时语速会比平时快一点,被问到痛点时下巴会微微收紧。这些细节让我知道,你也会紧张,你也会害怕,你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坚不摧。你只是在所有人面前都习惯了硬撑,包括在我面前。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啊,我心疼她。”
苏砚没有说话。她把头转过去,继续看窗外的夜景。但她的手在身侧动了动,手指碰到了陆时衍的手指。没有握住,只是碰着,像两根还没接上的电线,火花已经在了,只是还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窗外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两根影子的手指已经先一步交叠在了一起。影子比人勇敢,这是常有的事。
从公司出来,苏砚忽然说想去吃酸辣粉。
陆时衍说这个点了哪里还有酸辣粉。苏砚说有的,电子科大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开到凌晨两点,以前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她常去。老板是个重庆人,脾气比辣椒还爆,但粉做得一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像一个知道宝藏在哪里的小孩。
他们开着车穿过半个城市,在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家店。店面很小,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永远在播新闻联播重播的旧电视。老板看到苏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镶了金属边的门牙,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好久没来了!还是老规矩?多醋少辣,多放花生碎?”
“老规矩。”苏砚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抽了一张纸巾擦桌子。纸巾很薄,一擦就破了,她面不改色地又抽了一张。
老板看了一眼陆时衍,又看了一眼苏砚,什么都没问,但炒辣子的时候多放了一把——重庆人表达祝福的方式,就是把辣椒放够。
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苏砚一脸。她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第二口,然后放下筷子。
“味道变了。”她说。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表情有点紧张:“变了?哪里变了?我配方没动过,辣椒还是从老家寄的——”
“比以前好吃了。”苏砚打断他,又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气,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以前吃着觉得爽,但爽完嘴里发苦。今天吃着不苦了。从头到尾都是香的,连汤都是香的。”
老板笑了,得意地拍了拍围裙,回厨房继续忙活。陆时衍看着苏砚低头吃粉的样子——她吃相不难看,但很专注,专注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都顾不上擦。粉太滑,她咬了三口才咬断一截,汤汁溅在手背上,她低头舔掉,动作自然得像周围没有人。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以前吃着发苦。不是粉苦。是心里有事的时候,吃什么都带着苦味。心里没事了,连醋都带着回甘。
“看什么?”苏砚抬头,发现他在盯着自己。
“看你吃粉。”陆时衍很诚实。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说,“你吃粉的时候不设防,嘴角沾了辣椒油都不知道。”
苏砚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才知道被骗了。她没有生气,只是白了他一眼,把那碗粉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也吃点。光看我吃,你不饿?”
陆时衍拿过她的筷子,夹了一筷子粉,吃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不是不好吃,是太烫了。他张着嘴吸了好几口凉气,才把那一口粉咽下去,眼眶都红了。苏砚看着他的狼狈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含蓄的抿嘴笑,而是真正的、肩膀都在抖的笑。笑声在凌晨一点的小店里回荡,把墙上那台旧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尾曲都盖住了。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他炒了二十年的粉,见过无数对情侣。这一对,一看就是能走到最后的。
回到家已经快两点了。苏砚洗完澡出来,发现陆时衍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不是案卷,也不是邮件,是一份打开的备忘录,标题是“关于她”。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按时间排序,每一条都很短,不像是记录,更像是他怕自己忘记而偷偷刻在脑子里的小抄。
“她喝咖啡不加糖,但吃栗子会挑最甜的那颗。”
“她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是最有事的时候。”
“她生气的时候不摔东西,会反复整理桌面。”
“她习惯用左手接电话,因为右手要拿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