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学时候就这么严肃。”苏砚指着照片里他的脸。

    “那时候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陆时衍笑着摇头,“法学院的通病,每个大一新生都觉得自己以后能改变世界。”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世界不太想被你改变。”他翻了一页,“但你该做的还是得做,只不过不再是为了改变世界,是为了让自己晚上睡得着。”

    苏砚没接话,但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里那个年轻版陆时衍的脸,指尖在塑料膜上停留了一瞬。

    第二页是模拟法庭的照片。陆时衍穿着借来的律师袍,袍子太大,肩线掉到了胳膊上,看起来有点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站在模拟审判台前,正在做结案陈词,嘴巴微张,眼神专注,完全没注意到镜头。

    “第一场模拟法庭,我赢了。”陆时衍指着照片,“对手是隔壁班的薛紫英。她准备了四十页的辩护词,我准备了四页。后来她跟我说,她输就输在准备了太多——说得多,破绽就多。”

    苏砚的眉毛动了一下。

    薛紫英。这个名字在两人之间属于一个特殊的存在——不是禁忌,但也不是可以随便提起的话题。冰岛之后,薛紫英在那边开了书店,寄回来的明信片贴满了冰箱门的一角。苏砚从来没对她表现出任何敌意,但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她。

    “她的辩护词你还有吗?”苏砚问。

    “应该没了。”陆时衍翻到下一页,语气很自然,“不过她当时引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说的是一个专利侵权案中‘等同原则’的适用边界——跟你们AI领域现在碰到的问题很像。改天我把判例找出来给你看看。”

    苏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时衍正低着头翻相册,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他把薛紫英这个名字放在了一个非常准确的位置上——过去,同事,专业领域内值得尊重的对手。不多不少,刚刚好。

    苏砚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相册继续往后翻。第三页夹着一张食堂的照片,不锈钢餐盘里堆着一座小山一样的米饭,旁边是一份看不出来是什么的菜,浇着可疑的棕褐色酱汁。

    “法学院食堂的红烧肉。”陆时衍指着那团褐色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六块钱一份,肥肉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瘦肉老得像皮鞋底。我们宿舍四个人轮流吃,吃到最后一个人吐了,其他三个笑了他一整个学期。”

    “这照片谁拍的?”

    “我室友方如海。就是现在律所那个方如海。”陆时衍翻到后面一页,指着一张合影里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当时他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带了相机来上学的人,拍什么都拍,连谁上厕所忘了冲水都要拍一张存档。后来这些照片全被他整理成册,毕业时一人送了一本。”

    苏砚盯着那张食堂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时衍意外的

    话。

    “我大学没有这样的照片。”

    陆时衍转头看她。苏砚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的手指又去摸照片的塑料膜了,像是想透过那层薄薄的塑料触碰到某些她没有的东西。

    “我大学的时候,住在校外的出租屋里。白天上课,晚上写代码,周末接外包。”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诉苦,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室友,没有食堂,没有社团。毕业照是辅导员打电话催了三次才去拍的,拍完就走了。”

    陆时衍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空白的照片袋,原本该放照片的位置是空的。

    他把空袋子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此刻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泛黄相册的苏砚。

    苏砚抬头:“你干嘛?”

    “补一张。”陆时衍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毕业照可以补,食堂的照片也可以补。改天带你去法学院的食堂,他们现在的红烧肉改良了,肥瘦比例达到了历史最优的六比四。”

    苏砚瞪着他,但眼神没有杀伤力。那种瞪更像是一只被人挠到了痒处的猫——表面上炸毛,实际上尾巴尖在轻轻晃。

    “删掉。”

    “不删。”

    “陆时衍。”

    “苏总,根据《婚姻法》第十七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陆时衍把手机揣回口袋,一本正经地说,“这张照片属于婚后共同创作,你无权单方面要求删除。”

    “《婚姻法》第十七条规范的是财产,不包括照片。”

    “那就再加一条判例。陆时衍诉苏砚照片权属纠纷案,本院裁定——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苏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放弃了。她把相册合上,放回酒柜最下面的那层格子里,关上柜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明天去食堂。”她说。

    “嗯?”

    “你说的,法学院食堂。明天中午。”

    她说完就回书房了。毛绒拖鞋在地板上踩出软软的声响,马尾已经彻底散了,头发披在肩上,在走廊的暖光里晃了一下,就消失在了书房门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