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她站起来,“拖地就拖地。多大点事儿。”
她很快就发现这事比她想象的大。
苏砚这辈子拖地的次数屈指可数。小时候家里有保姆,后来家里破产了,她跟着父亲搬到了城中村,那会儿她才十一岁,拖过一次地——拖把是那种老式的布条拖把,比她人还高,她拎不动,就在地上拖着走,把一桶脏水全泼在了父亲的工具箱上。父亲没有骂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没事,爸爸来”。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拖过地。她把自己的人生全部押在了学习和工作上,把所有跟“家”有关的事情都推到了视线之外。
现在她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手里握着一把蒸汽拖把,瞪着地上的一个污渍看了三十秒。
“这个拖把怎么用?”
陆时衍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案卷,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实际上非常明显的幸灾乐祸。
“苏总,以您的智商,阅读一下产品说明书应该不需要我帮忙吧?”
苏砚把拖把往他面前一杵:“教我。”
“你开公司的时候也没人教你,不也开成了千亿帝国?”
“那是公司。”苏砚一字一顿,“这是拖把。不一样的。”
陆时衍把案卷放下,忍着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握住拖把杆,另一只手按在蒸汽开关上。“这个开关按下去会出蒸汽,温度很高,不能直接对着地板缝隙喷,会把地板烤变形。拖的时候要从里往外拖,这样不会踩到自己拖过的地。还有——你在听吗?”
苏砚没在听。她在感受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和翻案卷磨出来的。他的手比她的热很多,按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像贴了一个暖宝宝。她忽然想起在冰岛的那个夜晚,极光在头顶流淌,他们三个人坐在雪地上谁也没说话,那时候陆时衍就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那会儿她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就好了。
“苏砚?”陆时衍发现她走神了。
“我在听,”她面不改色,“从里往外,不能对着缝隙喷。”
“那你复述一下我刚才说的三个要点。”
苏砚沉默了一瞬,然后选择诚实地回答:“拖把有开关。”
陆时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在商场上战无不胜的女人,在家务领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学渣。而且她还理直气壮。她明明什么都不会,却偏偏能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会只是暂时没想起来”的架势,这种能力大概是她当了十年CEO修炼出来的终极技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露怯,哪怕面对的对象是一把蒸汽拖把。
“你看好了。”他把拖把从她手里接过来,弯下腰开始做示范,动作熟练得像个家政公司的金牌员工,“第一步,把水箱加满水。第二步,按下开关,等蒸汽出来。第三步,从里往外推,碰到顽固污渍就停在上面多蒸几秒钟。明白了?”
苏砚看了一遍,点点头,接过拖把开始自己来。她的动作很笨拙,手腕僵硬,拖把在她手里不像清洁工具,倒像某种她不熟悉的武器——她握着它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胳膊伸得很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正在做一个不太擅长但又不得不做的事”的微妙紧绷。但她很认真,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拖,碰到桌子腿还会蹲下来用抹布擦。
陆时衍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女人在两个月前还是他的对手,在法庭上跟他针锋相对,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又准又狠。现在她蹲在茶几旁边,皱着眉头研究地上的一个水渍,研究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去抠——她大概是以为那是什么顽固污渍,其实是茶几腿的反光。
“那是光。”陆时衍实在忍不住了。
苏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继续拖下一个区域。她的耳朵尖红了。
陆时衍忽然觉得,他认识的那个苏砚——那个在法庭上面不改色、在发布会上锋芒毕露、在任何场合都能掌控全场的苏砚——跟眼前这个跟拖把较劲的女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但他更喜欢眼前这个。
不是因为她笨拙的样子可爱,当然确实挺可爱的,但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在这个客厅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她没有必要装成谁。不用装强势,不用装冷静,不用装什么都会。她可以不会拖地,可以分不清反光和水渍,可以蹲在地上用手指去抠茶几腿的影子——她可以是一个普通人。她小时候没能成为一个普通小孩,现在至少可以成为一个普通的、会把地板拖出印子的妻子。
这个念头让陆时衍的胸腔里涌起一股很陌生的暖意,陌生到他自己都有点不适应。
“苏砚。”他叫她。
“干嘛?”她头也不回,正跟一个真正的顽固污渍较劲。
“你拖得挺好的。”
“骗人。你刚笑了三次。”
“我没笑。”
“你嘴角一直翘着,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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