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问过你,”苏砚忽然说,“在冰岛那两年,最难熬的是什么?”

    薛紫英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起雷克雅未克的冬天,极夜漫长得像一段永无止境的隧道。书店里的暖气永远不够,她裹着两条毯子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橱窗外的积雪一点一点地堆积,觉得自己也在一点一点地被埋掉。最难熬的不是冷,不是孤独,不是语言不通,而是一个念头——她会死在那里。不是身体上的死,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死。死在没有人知道她是谁的地方。死在她欠下的债永远还不清之前。

    但她说出口的不是这些。

    “最难熬的?”她偏了偏头,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冰岛语。那个‘停’字我学了三个月才写对。”

    苏砚没有戳穿她。苏砚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没递过去——她知道薛紫英不需要。但她把那包纸巾放在石凳上,放在那块木牌旁边,放在薛紫英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她说:“走吧,陆时衍在家做饭。他说今天吃酸辣粉。”

    薛紫英愣了一下。“他还会做酸辣粉?”

    “会,而且做得比我好。这个混蛋藏了三年才告诉我。”

    薛紫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陆时衍身边那个被导师安插的棋子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凌晨,陆时衍从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盒泡面,递给她一盒,自己吃另一盒。她那时候想,这个男人连泡面都吃得一脸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正经的事。后来她才知道,对陆时衍来说,给人吃东西,本来就是一件很正经的事。

    “他给你做过饭吗?”苏砚忽然问。

    薛紫英知道她在问什么。“做过。不是给我一个人做的——是给整个律所加班的人做的。他煮了一大锅速冻水饺,结果锅太小,饺子全部煮破了,变成了面片汤。大家喝面片汤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是我做过最成功的一道菜,因为它没有任何一个完整的饺子,意味着没有人会吃到坏的。’”

    苏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点到为止的笑,而是一种从嗓子眼深处翻上来的、被呛到了的笑。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薛紫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薛紫英被她笑懵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现在,”苏砚喘着气,“他现在在家包饺子,每个都包得跟机器做的一样。韭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十八个褶。他练了三年。”

    薛紫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站在一片拆迁空地的中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们笑陆时衍,笑自己,笑那锅煮破了的面片汤,笑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着炖一碗好汤、包一只好饺子的日子。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被风吹散,又被银杏树的枝丫拦下来,零零碎碎地挂在树梢上。

    笑够了。苏砚直起腰,擦了擦眼角——擦掉的不全是笑出来的泪。“走吧。回去晚了他又要发微信。他发的微信全是句号结尾,像在写判决书。”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薛紫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和树下那块写着“停”字的木牌。

    她想起刚回国那几天的一个下午。陆时衍去律所开会了,苏砚在开越洋电话会议,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她没看,只是在听。忽然门铃响了,打开门,门口站着方如海。方如海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说“陆律师让我给你带的午饭,说你在冰岛吃了两年黑面包,肠道菌群需要重建”。保温袋里是一碗杂酱面,酱是陆时衍自己炸的,面是手擀的,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她端着那碗面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里播着什么她根本没注意。她只是把面一口一口吃完了,连碗底的酱都刮干净了。

    后来的事是蒋瑶告诉她的。蒋瑶说,陆时衍前一天晚上在厨房站了两个小时,炸酱的油温试了七八次。方如海问他至于吗,他说了一句——“至于。她在外面吃了两年的冷饭。回来第一顿得吃热的。”

    这些事薛紫英从来没有当面问过陆时衍。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承认。那个男人所有的心意,都藏在判决书般的句号里,藏在酸辣粉的醋和辣子里,藏在凌晨两点炸的酱里。他不会说,他只会做。就像苏砚不会哭,只会把想哭的东西变成代码,把想说的话变成一份商业合同,把对一个地方的眷恋变成一块买下来的地。

    这就是他们。一群在风暴中心活过来的人,各有各的笨拙,各有各的温柔。

    走出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薛紫英忽然说:“那棵树,等春天了会发芽吧。”

    “会的。”苏砚说。

    “那这棵树下会有新的银杏叶。等秋天落下来,谁路过都可以捡一片。”

    苏砚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伸过去,在薛紫英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却带着一股踏实的热——像把一枚悬了许久的棋子,稳稳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拍完之后立刻把手缩回去,重新插进兜里,步伐快了两步。快得有些刻意,像是要用速度来稀释刚才那个动作的郑重。

    薛紫英跟在她后面。她看着苏砚的背影——肩胛骨把风衣撑出两道利落的棱线,和法庭上那个拍案而起的苏总一模一样。但薛紫英知道,不一样了。这个人学会了在别人肩上拍一下,学会了把纸巾放在别人够得到的地方,学会了买一块地只为了不让一棵树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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