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七点。楼下有家豆浆店,我每天早上在那儿吃早点。你来找我。不用带项目书。带两根油条就行。我喜欢吃刚出锅的,脆的。”

    说完走了。毕克定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香槟的后劲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伸手去揉,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笑媚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别揉。越揉越疼。”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倒了一点在指尖,抹在他太阳穴上。凉意渗进皮肤,头疼果然轻了一些。

    “第几个了?”笑媚娟问。

    “三个。”

    “还差两个。”

    “嗯。”

    “能撑住吗?”

    毕克定转头看她。墨绿色的裙子,翡翠耳坠,指尖还残留着风油精的味道。她的表情很淡,好像只是在问一个日常的问题——你吃了吗,睡了吗,能撑住吗。但他知道她不是在问这个。她是在问:你还能继续变成别人吗。你还能继续对着陌生人微笑、握手、说出那些精心编织过的话吗。你还能继续把你自己的那部分压下去,把别人想看到的那部分翻出来吗。

    “能。”毕克定说。

    笑媚娟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别太勉强”,也没有说“我帮你分担”。她只是把风油精的小瓶子塞进他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朝他伸出手。

    “那就走。第四个人,我帮你谈。”

    毕克定看着她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小块茧——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这只手不好看。太硬了,太用力了。可他看着这只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心动,是比这些都更深的什么。像是你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的人没有出来接你。但你知道,你到了。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第四个人是谁?”

    “那边。”笑媚娟用下巴指了指宴会厅的另一侧,“穿灰西装的那个。做芯片的。他跟海因里希有旧怨,但你刚跟海因里希谈成了。所以他会主动来找你。不用你变成谁,做你自己就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你跟海因里希握手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了整整十分钟。嫉妒得眼睛都绿了。”

    毕克定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对着山本健一挤出来的那种。他笑着摇了摇头,觉得今晚其实也没那么难熬。风油精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她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手心里,干燥,温暖,有一点粗糙。

    宴会厅的音乐停了,换成了主持人上台致辞。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所有人都往那边聚拢。只有他们俩逆着人流,往角落走。灰西装的芯片商正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看到毕克定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作淡定地抿了一口酒。

    “毕先生。久仰。”

    “不敢当。”毕克定松开笑媚娟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风油精,在太阳穴上又抹了一下,“今晚有点头疼,状态不好。您多包涵。”

    灰西装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白。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了:“没关系没关系。我也头疼。这种酒会,不头疼才不正常。”

    “那咱们就别谈生意了。”毕克定说,“聊聊头疼的事。您平时头疼吃什么药?我推荐布洛芬,见效快。”

    灰西装哈哈大笑。笑媚娟站在毕克定身后半步,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弯了弯。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根系深深扎进土里,不声不响,却能替人挡住大半的风。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

    海上的船还在走着。远处有汽笛声传来,低沉悠长,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里的一声叹息。毕克定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条路上走多久,还要谈多少生意,握多少双手,变成多少个不同的人。但他知道,口袋里有一瓶风油精,身后有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手上有茧,眼底有光。

    这就够了。

    凌晨两点,宴会散场。

    毕克定和笑媚娟最后走出明珠塔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秋天特有的凉意。笑媚娟把披肩裹紧了,打了个喷嚏。毕克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五个。”笑媚娟裹着他的外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最后一个做航运的,你跟他聊了四十分钟。”

    “他话多。”

    “是你话多。我看你都快把他聊成兄弟了。”

    “那不好吗?”

    “好。”笑媚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但你今晚说了太多话了。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对山本是枫叶,对海因里希是北海的风,对老周是油条,对航运那个是——是什么来着?”

    “他女儿的钢琴比赛。”

    “对。他女儿的钢琴比赛。你连他女儿弹什么曲子都查到了。”笑媚娟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毕克定,你累不累?”

    毕克定张了张嘴,想说“不累”。这两个字他在今晚说了不下十遍,对每个人都说。可面对她,他说不出口。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衬衫领子啪啪响。他忽然觉得很冷。外套给了她,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衣,被风一打就透了。他打了个哆嗦,然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风油精的小瓶子。瓶子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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