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媚娟从毕克定身后走了出来。她的理性正在跟感性进行一场激烈的内部辩论——理性说,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东西,已经超出了她所有知识体系的解释范围,保持距离是最优解。感性说,他数了两亿七千万次极光。那个感性角落又动了一下,比刚才看到金色光芒融化冰层时动得更深。她走到毕克定身边,站得笔直,像在会议室里面对一位重量级谈判对手,语气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暗暗惊讶:“你是谁?跟创建财团的星际流亡者是什么关系?”

    那双星空之瞳转向了她。笑媚娟感觉到同样的扫描感掠过全身,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像毕克定那样微微颤抖。她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扬起——不是傲慢,而是一个职业女性面对未知时本能的镇定姿态。她甚至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扫描持续的时间:三秒。比毕克定的长一秒。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是流亡者的后裔。”那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是在跟一个失散多年的晚辈说话,“我的祖父是当年流亡舰队的总工程师。他们离开母星的时候,把文明的种子封印在十二件信物中,分散在银河系的十二个角落。你们所在的这颗行星——地球——是其中一站。我的祖父将权杖留在这里,命令我守护,直到‘觉醒者’出现。”

    “觉醒者?”毕克定问。

    那双星空之瞳重新转向他,这次目光停留得更久,久到毕克定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又渗出了一层薄汗。殿堂里的心跳声还在继续,但节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沉闷的鼓点,而是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五万年的沉睡中加速苏醒,全身上下每一个分子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时刻而震颤。“你。你是被卷轴选中的人。祖父说过,卷轴只会在文明濒临灭绝的时刻觉醒。它需要一位载体,而载体需要信物的力量来激活完整的传承。你能走到这里,说明——”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那双星空之瞳猛地转向殿堂穹顶,瞳孔里的银河剧烈收缩,像是检测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危险信号。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方才那种跨越五万年的宁静与欣慰,而是警觉,一种被突然拉回现实战场的战士才会有的冷峻。他缓缓站起来,身上那件看不出材质的深色长袍无声垂落,五万年的岁月竟然没有让它腐烂分毫。他站直之后比毕克定高出大半个头,身形修长而笔直,那份沉睡了五万年后第一次站立的从容,仿佛刚从午后小憩中醒来,而非跨越了足以让山脉隆起又被削平的漫长纪元。

    “说明什么?”毕克定追问。

    “说明时间不多了。”沉睡者的声音在两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语气忽然变得紧迫,像一把被猛然拉紧的弓,“他在动。我感觉到他了。”

    “谁?”笑媚娟问。

    沉睡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捧了五万年石板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跟毕克定掌心的光一模一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毕克定和笑媚娟,用那道古老而疲惫的声线,在两人的意识深处一字一字地说出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滚烫的陨石砸进了冰冷的深潭。

    “黑潮。你们的语言里没有对应的词,最接近的翻译是‘吞噬者’。他是我们母星毁灭的原因,也是流亡舰队逃了半个银河系的原因。他吞掉一颗行星只需要三百个地球自转周期,现在,他已经闻到了这颗行星上文明的味道。”

    殿堂里的心跳声骤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死寂到毕克定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然后穹顶上那片封在冰层里的星光开始熄灭——不是燃烧殆尽,而是被某种东西从外部吞噬,一颗接着一颗,像黑暗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将整个银河一把攥灭。沉睡者抬起右手,掌心对准穹顶,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将剩余的星光稳固住。那些星光在金色光芒的笼罩下重新燃烧起来,但它们不再稳定,而是像风中的烛火一样剧烈摇晃,投在墙壁上的光影也跟着扭曲成了某种张牙舞爪的形状。

    “它会找到这里吗?”毕克定问。

    “它一直在找。”沉睡者收回手,将掌心翻转朝下,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束,最终在指间凝成几缕若有若无的细丝。“这五万年里,它来这片星域巡视过三次。每一次经过,它都会留下一点‘触须’。这些年里,有些触须已经潜入了这颗行星的地表。你们文明中的某些阴暗面——无尽的贪婪、极致的暴虐、对同类不加掩饰的恶意——或多或少都有它的影子。它不需要直接摧毁你们,它只需要找到合适的载体,让人自己毁掉自己。而现在,它留下的触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活跃,这意味着——”他抬手按在毕克定的肩膀上,触感微凉,隔着羽绒服的面料透进来,不像是一个生物体的温度,倒像握着一块被月光晒过的老玉,“它已经感知到了卷轴的觉醒。”

    笑媚娟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她的理性大脑从沉睡者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一直发出刺耳的警报——这个存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他的话无法验证真伪,他的动机无法判断,他可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制造者。但她的直觉——她在无数次商业谈判中千锤百炼出的直觉,那只属于人类肉身的、比任何量子计算机都更擅长识别谎言的远古本能——在告诉她,这个人没有说假话。因为他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试图说服别人的人,他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走了太久、终于遇到了同路人的老人,每一句话都是他走了五万年攒下来的沉甸甸的交代,而不是精心设计的圈套。她迅速把当前所有已知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冰川下的殿堂、五万年的守护者、十二件信物、吞噬星球的黑暗力量——然后提出一个精准到她自己也暗暗佩服的问题:“如果我们现在有三件信物,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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