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后头一个男人跟了上来。

    个子高,穿一件半旧的黑棉袄,袖子上补了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手里挑着一根扁担。

    扁担两头各一个大竹筐,一筐里头是花生和黄豆,另一筐上头压着几只捆好脚的老母鸡。

    鸡在筐里扑腾,扑得他肩膀一颤一颤。

    脸色也不大好,不是黑,是黄,颧骨底下泛着一层灰白,走两步就要抬手在胸口那儿按一下。

    “红梅,你慢点,看脚下。”他喘着说话。

    后头的三个后生更热闹。

    打头那个脸方,个子壮,扛着两条麻袋。

    “娘,这门槛高,您抬脚。”

    “好咧,文博,你手里的稳着,那罐子别磕了。”

    温文博点头,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围着头巾,怀里抱着个包袱皮,走一步回头看一眼扁担。

    “爹,我替您挑一段。”

    “不用,就这几步了。”

    最后是两个小伙子,也同样穿着一样的蓝布工装。

    每人的肩上都扛着东西。

    “五哥,你走快点,我这兜子勒得肩膀疼。”

    “你就不能少装两盒麦ru 精。”

    “那咱妹子四个孩子呢,一盒够谁喝的。”

    顾老爷子猛地站起来了。

    他把老大往杨素娟怀里一送,抓起拐杖,三步就迈到了门口。

    “亲家!”

    他这一嗓子,把屋里屋外的人全惊动了。

    那挑扁担的男人赶紧把担子往地上放。

    放得太急,一头筐子磕在青砖上,磕得他自己踉跄了半步,赶紧扶住膝盖。

    “顾,顾老爷子。”

    温国良直起腰的时候,脸上又白了一层。

    他往裤子上蹭了蹭手,才敢往前伸:“顾老爷子,好久不见!”

    “我们乡下人,粗手粗脚的,您别嫌。”

    “我来看看我闺女。”

    顾老爷子一把把那只手攥住了。

    那手上的老茧,硬得像块木头。

    “说什么话!”

    “农民光荣,没有农民,我们哪来的粮食!”

    老爷子攥着不放,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来来来,屋里进,屋里暖和。”

    杨素娟已经迎到了李红梅跟前:“亲家,快,快进来!”

    她伸手就去接那两个大布包:“快给我,这一路上肯定累坏了。”

    李红梅连忙道:“不累不累,坐了两天火车。”

    “坐着的。”

    “他们爷儿几个换着挑,我就拎个轻的。”

    虽然这般说着,但李红梅还是没有把怀里的包放下来。

    杨素娟不跟她争包,直接把她那只手握住了。

    李红梅的手心一层沙纸似的粗,还是凉的。

    “快快快,进屋,先喝口热的。”

    杨素娟拉着她往里走。

    李红梅一进客厅,脚就顿住了。

    这里的地上铺着毯子。

    她穿的是纳底的棉鞋,鞋底上还沾着火车站的泥。

    “哎哟,这,这我不能进。”

    她往后退:“把你们这么好的地毯踩脏了。”

    “哎呀,亲家啊,什么地毯不地毯的。”

    杨素娟笑着往里拽她:“昨天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子刚在上头踩了一脚泥呢!”

    “您这鞋比那干净多了。”

    李红梅疑惑,亲爱这话是啥意思啊?

    不懂,但李红梅已经蹲下身,要去解鞋带了。

    大嫂李菊英也跟着蹲下去解。

    “娘,我给您脱!”

    那头顾宇轩已经和温国良走到一处了。

    顾宇轩今天穿一件深灰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着就是个念书的。

    他伸手要去接温国良手里的扁担。

    “亲家,我来。”

    “不敢不敢!”

    温国良往边上让:“您这手是写字的手,这扁担头子上有刺,扎着了。”

    顾宇轩推了推眼镜:“亲家过奖了,我这手也不是不干活的。”

    “我在实验室里,有时候一天要举二十斤的仪器箱。”

    温国良眼睛亮了:“二十斤?那不重。”

    “我这担子一头六十七斤,两头一百三十来斤。”

    顾宇轩的手顿在半空:“一百,三十?”

    “嗯。”

    温国良很实在地点头:“从火车站到这儿,我歇了三回。”

    “往年我一口气能挑一里半。”

    顾宇轩沉默了两秒,把手收回去了:“那还是您来。”

    温国良乐了:“您别不好意思,各有各的本事。”

    “我听宁宁说,您是教授?”

    “是,教书的。”

    “教啥?”

    顾宇轩想了想,才道:“现在教土壤和农作物那一块儿。”

    温国良的眼睛更亮了:“那咱们是一行的!”

    顾宇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