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

    沈折枝批完手头积压的卷宗,从刑部匆匆赶回了靖北侯府。

    云落早就替她备妥了温热的香汤。

    洗去一身的疲惫与暑气后,沈折枝披了件轻软的中衣,坐到了梳妆台前。

    她伸手划拉了一下光洁平整的脖颈,没摸到那块碍事的假喉结,惬意地眯起眼。

    “总算不用戴那玩意儿了,空空荡荡的,真痛快。”

    云落抿嘴笑着,转身从衣柜里捧出一套裙衫。

    衣料是极轻软的云雾绡。

    上头是清冷的烟色,往下渐变成如霞的绯红,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像是一汪流动的春水,说不出的通透朦胧。

    沈折枝看着那裙子,有些惊讶。

    “这身行头够惹眼的啊。”

    云落点点头,把衣服展开:“可不是嘛,咱们府里库房堆的好料子都快放不下了,绣娘们自然是挑着最顶尖的做,想做得难看都不容易。”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当上暴发户了。”

    “您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赶紧梳妆吧,我肚子都饿瘪了,早点弄完,我早点过去用晚膳。”

    云落一听,赶忙拿过一旁的玉梳,开始帮她梳理那头长发。

    今晚既是去赴私宴,用不着端着身份,她便替沈折枝绾了个轻灵的堕马髻,又挑出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颈边。

    铜镜中,那个眉眼凌厉的靖北侯不见了。

    之前刻意画得英气的眉毛,被细细修作了远山芙蓉。

    唇间也上了一层轻薄的口脂,远远望去,似初春雪后枝头刚绽的红梅,艳得清透。

    云落被镜子里的容貌狠狠闪了一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忍不住打趣:“奴婢瞧来瞧去,还是您这原本的模样最好看。”

    沈折枝偏头看她:“嗯?前些日子你还夸我穿官服的样子能迷倒京城万千少女呢?”

    “……”

    云落被噎了一下,开始找补。

    “穿男装是俊俏,可到底被那层身份压着,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如今您换回女装,那才是真真的光彩照人,叫人挪不开眼呢!”

    沈折枝一听,立刻转头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

    而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得对,你很有眼光。”

    云落:“……”

    这人从来不知道害臊两个字怎么写吧?

    她无奈地打开妆匣,挑着首饰,“那您今晚还回来歇着吗?”

    “当然回啊。”

    沈折枝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今夜的小宴又不是只有我和顾鹤洲两个人,江相也是要去的,有那座大冰山在一旁镇着,还能有什么不回府的风险?”

    她脑子里甚至已经浮现出画面了。

    顾鹤洲和江寄雪各自坐在不同的两桌,互相看不顺眼,冷嘲热讽,最后不欢而散。

    不过,那会儿她估摸着也吃饱了,正好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云落刚拿出一支羊脂玉海棠步摇,准备往她发髻上插,听到这番信誓旦旦的言论,手悬在了半空。

    ……主子在朝堂上算无遗策,怎么在情事上心这么大?

    回想起那几位爷平日里看主子的眼神,她总觉得,今晚这望江楼的席面,怕是得热闹翻天。

    哪会像她想得这么简单?

    ……

    收拾停当,沈折枝琢磨着自己好歹是个寿星,让请客的人干等不太合适,索性提前了半个时辰出门,坐上马车直奔望江楼。

    往日喧闹繁华的望江楼,今夜十分安静。

    顾鹤洲嘴上说着只包了顶层,实际上大手一挥,直接将整座酒楼都清了场。

    除了那些端茶倒水的侍从,连个闲杂人等的影子都见不着。

    沈折枝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顶层。

    顾鹤洲正斜倚在不远处的栏杆旁,看样子似乎是在等她。

    今日的他又是一如既往的盛装出席。

    一袭墨绿底银线绣纹的锦袍,腰束玉带,衬得身段更加妙绝。

    再配上他身上独有的风流气质,只消往栏杆旁一靠,便已勾魂入骨。

    沈折枝暗自腹诽:不是吧,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到底是谁过生辰?

    这时,听见脚步声的顾鹤洲转头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时,他的身子明显一僵。

    喉结跟着重重滚了一下。

    片刻失神后,他低声开口:“幸好我提前让人赶制了这身新衣,不然还真是辜负了你这番心意。”

    沈折枝:“?”

    辜负啥心意了?

    她完全不知道对方又脑补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此刻也懒得深究。

    只因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得提前告知于他。

    “那个,我提前过来是想跟你说声,待会儿江……”

    “旁的事情等会儿再说。”

    顾鹤洲打断了她,快步上前牵起她的手,拉着人就往正厅走。

    “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跟我来。”

    他神神秘秘,走得飞快,眉眼间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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