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淳安见她醒来,本欲上前,却见她眼中骤然涌起的惊惶、恐惧,交织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脚步顿时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这般反应,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许淳安心口。

    他下意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又缓缓收回身后,紧紧攥成了拳。

    寂静的深夜里,能听见他指节收紧时发出的、细微却清晰的咔哧声。

    他看着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的身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低哑地开口:“你就这么怕我?”

    直到此刻,苏棠才渐渐定下心神,暗暗给自己打气。

    自离开国公府那日起,她便反复思量过,若有一日再见到许淳安,该说些什么。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竟如此之快。

    她起身下床,对着许淳安盈盈一拜,声音如在府中一般柔和:“世子爷,妾并非怕您,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您。”

    月光勾勒出她低垂的侧影,语气平静得与过去判若两人:“能得自由身,是妾一直以来的念想。所以趁着生产之机,斗胆将此事作为条件,求到了老夫人跟前。待孩儿平安落地,蒙老夫人恩典,妾才得以随义父离京,来到凌海。”

    说到此处,她抬起眼,对着许淳安微微弯了弯唇:“说来,此事妾还该向世子爷道谢。若非您派了暗卫一路相护,妾恐怕未必能平安抵达。”

    她说着,又郑重地行了一礼。

    许淳安怔怔地望着她。

    人还是那个人,语调也如往常般柔和,可整个人却全然变了模样。

    那双曾盛满情意的眼眸里,如今只剩一片平静的疏离;字字句句听来恭谨有礼,却寻不到半分往日的缱绻。

    床笫间的温存软语、耳鬓厮磨,此刻都恍惚成了他独自沉溺的一场旧梦。

    她已经醒了过来,只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你——”许淳安看着她,这位能在朝堂上与一众老臣雄辩周旋的年轻权臣,此刻竟语塞失声。

    可黑一那番话猝然撞进脑海,孙夫人似有撮合二人之意。

    什么规矩、礼数,什么克制、体面,在这一刹那尽数抛却脑后。

    他猛地上前,一把将苏棠紧紧搂入怀中。

    她不能这样对他。

    不能在他动了真心之后,就这样转身离去,留他一人困在原地。

    苏棠全然没料到许淳安会有此举动,浑身一僵,下意识蜷缩起来,双手抵在他胸前:“世子爷,这于礼不合。”

    见她一副抗拒的模样,倒像是以前的自己,许淳安被气的嘴角勾勒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更不规矩的是咱们都做过。”

    他眼中的炽热让苏棠心跳不稳,就连掌心都隐隐带出些汗意,她见许淳安还要靠近,连忙用手挡住了他的脸。

    “呵!”许淳安轻笑一声,抓住了她的手,“棠儿是在学着欲擒故纵么?”

    男人眼中危险的光,让苏棠生生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许淳安低头吻上她的唇。

    那柔软的唇瓣、熟悉的触觉,让他发出一声满足且心安的叹息。在江淮的那些日夜,他时常辗转难眠,总会想起他的棠儿。

    如今,她终于又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了。

    可吻了一会儿,许淳安却忽然停了下来。

    并非因为别的,而是度过了最初的激越之后,他猛然发觉,怀里的她竟没有丝毫回应。

    这种与从前判若云泥的落差,让他心头骤然一空,顿觉索然无味。

    再抬眼细看,苏棠眼中竟盈着隐隐泪光。

    这无声的抗拒,让许淳安狼狈地松开了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自己明明已经离开了国公府,世子爷却不由分说地深夜闯入,这般轻薄于她还说出那样的话来。

    在他心里,莫非她永远只能是个玩意儿,不配真真正正做一个人么?

    想到这里,苏棠的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她想推开他,却又不敢。她太清楚,许淳安是国公府的世子,即便做出更过分的事,自己又能如何反抗?

    见他突然停下动作,苏棠有些不解地望向他,却听见许淳安冷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极淡,听得苏棠心头一阵发涩。

    接着,许淳安长身站起,背对着她,声音低哑地传来:“此前,你当真爱过我么?”

    这话里混杂着怀疑、沮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惘然。苏棠怔了怔,她从未听过许淳安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心头最柔软处蓦地被轻轻一扯。

    可很快,她又硬起了心肠。

    若说从未动情,那是自欺欺人。但此时此刻,唯有冷下心肠,长痛不如短痛,才能让他离开,让彼此回归本该有的轨迹。

    更何况,即便说了爱,又能如何?难道还要随他回到国公府,继续做个见不得光的小妾么?

    许淳安静静等了许久。

    没有等到回答。

    他心里已然明了,可长途跋涉的辛劳、风餐露宿的疲惫,还有在江淮时日夜萦绕的牵挂,让他不甘心就这样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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