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了一声“好”,便转身离开。

    只是没想到,更令他头痛的,还在后面——

    韩非绝食了。

    水米不进,汤药不沾。

    尉缭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才从死牢捞出来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愁得胡子都快揪光了。

    子澄啊子澄,你托付我的这个任务,当真是比战略兵法、军机国策都要棘手!

    他把这笔账完完整整地算在了韩王头上。

    都怪那废物点心韩王,治国治国不行,用人用人不行,偏偏折腾贤才倒是第一名,就这种君王,不亡国才怪!

    啊呸,什么东西!

    尉缭越想越气,他一边听着带来的医者对韩非摇头叹气,提心吊胆,胆战心惊;一边还要去找周文清托付的另一个人,费心斟酌,权衡去留,整个人憔悴了好几圈。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翻身起来,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摸出了一身黑衣……

    第二天,韩王宫中流传起一则新鲜的奇闻秘事。

    据宫中内侍私下里绘声绘色地传述,说是夜半时分,大王寝殿忽闻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通凄厉惨叫。

    宫人慌忙赶到时,只见韩王独自一人在龙榻上翻滚哀嚎,裤子都湿了,口口声声喊:“饶命!别打了!”

    可殿中门窗紧闭,四下空无一人,连个脚印都没寻着。

    内侍急忙召御医查看,结果韩王浑身干干净净,连块淤青都找不出来,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开了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委婉推断大王是做了噩梦,梦中惊悸所致。

    韩王却不依不饶,一口咬定自己看见了一道眼冒凶光的漆黑鬼影,劈头盖脸把他揍了一顿,一边抽他一边还在他耳边森森低语,只是他吓得肝胆俱裂,没听清。

    一时间,宫中流言四起,都传是屈死的冤魂入宫索怨,搅得人心惶惶。

    尉缭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觉得,那一晚回来之后,心情确实舒畅了不少,端着粥碗守在韩非榻边时,连叹气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不过该解决的事情还得解决。

    尉缭试图“挟恩图报”、卖惨诉苦,说自己千里迢迢追来的艰辛——这是真的,虽然没有驰援周文清那次那么辛苦。

    说自己打通死牢关节救人耗费了多少心思——这倒没有,韩廷上下早就烂完了,两块金饼的事。

    还有那日大殿上护着韩非的“韩臣”肋骨都被他撞断了一根——不完全是,主要是那秦谍在韩廷混得太安逸了,那身板回咸阳恐怕得重新操练。

    但很可惜,任他说得声情并茂、天花乱坠,自己都要信了,韩非却从头到尾阖着眼,面色平静如死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尉缭别无他法,只得另寻突破口。

    他特意寻回韩非已经塞了不少钱财遣散的、跟随他多年的老仆,想借数十年主仆旧情,稍稍撬动他彻底冰封的心。

    老仆捧着温热粥碗,立在榻边声声哀劝,泪眼婆娑、字字恳切,几乎哀求。

    可韩非依旧心如磐石,无动于衷。

    尉缭在一旁看得心态炸裂,心底已然摆烂:

    罢了,实在不行就来硬的,打晕了灌汤灌药算了!

    只要不再反复发热,能上路了,他就连夜启程、快马加鞭把人扔给大王,让他们这群会说话的头疼去,别再为难他一个这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的直臣了。

    他是真没招了!

    就在尉缭快要彻底放弃之际,死寂良久的韩非,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他睁开眼睛,望着身前泪眼婆娑的老仆,沉默良久,喉间轻轻溢出一声悠长又疲惫的轻叹。

    然后转头看向尉缭,声线虚弱沙哑:

    “你找到了他,那柄王剑,可收好了?”

    尉缭心头瞬间一喜,可转瞬又隐隐有些心虚。

    虽然答应了韩非会去取剑,可那剑早就被调了包,他又忙得昏天黑地,实在腾不出空暇,赝品的事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若不是为了找这老仆,他怕是压根都想不起来还有这档子事。

    尉缭想起那日踏入韩非府邸的景象——

    曾经的韩公子宅邸,早已人去楼空、萧瑟冷清,院落空空荡荡,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找不到,半点不见王氏贵族宅邸的气派繁华,只剩满目荒芜破败。

    满府仆役尽数散尽,唯有这位老仆执拗留守,寸步不离,硬生生守着这座被人称作不吉的、又满眼贪婪觊觎的空宅,拿着木棍,不许外人染指侵占一寸。

    待他通过尉缭所带的韩非信物,确认了对方身份来意之后,这才放松了警惕,带着人来到空荡荡的府库深处,打开暗门,郑重取出那只被仔细收好、层层封存严密的木匣,双手托付到了他手中。

    现在想起来,尉缭心中依旧五味杂陈。

    他和韩非的交集并不多,相处更是不过陈郡那寥寥七日而已,虽敬其德行品格,但此番不惜费心筹谋,动用暗子,救人性命,千里护送,大半是出于子澄托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唯有在这一幕之后,他才真心认可韩非,惜他叹他,为他不平,也发自内心地想要助他走出这个囚笼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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