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哪敢劳烦周叔煮茶,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走!”

    蒙毅随手将掌心余下的小半把榛子仁一股脑塞进口中,咔嚓咔嚓嚼得作响,起身顺着人流被推着往外挪了两步。

    他抬手拍落掌心里细碎的果壳碎屑,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王贲小声嘟囔。

    “周叔怎么还是这个性子,用完便赶人。”

    “已经很不错了,好歹今日还有茶水零嘴伺候,该知足了。”

    章邯边起身,边端起案上的残茶一饮而尽,随意一抹嘴,才起步离开,满脸幸福地感慨道:

    “想当初我被周叔抓去充当刀笔吏,整日埋首简牍,那可真是连喝一口水的空隙都捞不着,累死累活之余,还时时要担心被李廷尉抓去,他那边更累!”

    扶苏显然也想起了那段最忙碌的时光,下意识深有同感地重重一点头,随后回过神,瞬间心虚,却没敢向后瞥去一眼,只拉着章邯加快脚步催促道:

    “别说了,快走吧,今日累了一整日,早点回去休息,明日还要早起,莫要真的起晚了。”

    “怕什么?”

    王贲顺口接了一嘴,他抬着手,看着指缝间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榛子碎屑,微微皱眉,然后两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坏笑这勾了勾唇。

    他突然加快上前两步,双手状似随意地往章邯肩上一搭,暗戳戳蹭了蹭,嬉皮笑脸道:

    “依我看,周叔他自己能不起晚就不错了,哪有功夫管我们?”

    “砰!”

    一支饱蘸浓墨的毛笔破空飞出,结结实实砸在王贲后颈,墨汁四溅,伴随着周文清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听得见——!”

    “嗷~!”

    冰凉的墨点子冷不丁甩在颈窝,王贲被激得一个哆嗦,捂着后颈龇牙咧嘴地怪叫一声,含怒转头的刹那,正好撞进周文清那似笑非笑、藏着几分愠意的眼神之中。

    王贲:“!!!

    救命,我刚刚都胡说了些什么!

    完了,这下死定了。

    王贲整个人欲哭无泪。

    他就是想使个“小坏”,光想着别让章邯发现了,一时嘴快没过脑子,这回是真的“坏”了,彻底被周叔“记挂”上了。

    所以说啊,人是不能做坏事的,遭报应了吧?

    章邯扫了扫肩头,和蒙毅相视一眼,幸灾乐祸地无声咧嘴,演都不演了,乐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扶苏与姚贾相视一眼,无语地摇了摇头,然后——

    四人默契地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活该!

    屋内转瞬便只剩王贲一人。

    他哭丧着脸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毛笔,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回案前,脸上堆起极尽讨好的讪笑,半句闲话也不敢再多说,转身快步向外逃去。

    临出门时,还记着哈着腰抬起手,“吱呀”一声,轻手轻脚把门合上。

    门外远远传来少年们笑闹起哄、嚷嚷着要算账的声响,一路渐行渐远,片刻之后,终于重归寂静。

    “这群臭小子。”

    周文清无奈摇头,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将那支闯祸的毛笔稳稳搁回笔架之上。

    抬眼望向案几,一份份卷宗横七竖八铺得满满当当,各色名册笔录散落一片。

    他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再传人进来,指自己俯身动手,将卷宗逐一收拢、卷束整齐。

    卷宗边缘的木轴互相磕碰,发出沉闷细碎的哗哗轻响,烛台上灯火摇曳,橘红色的火光来回晃荡,正好映在王贲离开时尚未收起的案牍上。

    ——孟祭酒门生众多,桃李满天下,其人善因材施教,诲人不倦,常有士子慕名而来,求学问道,凡有求者,从不敷衍,深受士子敬重……

    周文清目光顺势从那些字迹上滑过,没有多作停留,只抬起手,很快便将卷宗重新束好,搁回案角,转身朝内室走去,准备歇下了。

    他心底还兀自憋着一股气,一边走一边暗暗盘算着:

    哼!我此刻回去便睡,明日就起个大早,待到正堂落座,那几个臭小子来的比我晚的,见一个踹一个,见一双踹一双,绝不手软!

    这样想着,周文清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嘴里断断续续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负手朝湢室走去。

    ——————

    次日清晨,日光刚漫过窗棂,周文清已经端坐在正堂席案上了。

    他面前的茶盏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已经坐了一会儿,扶苏乖巧地坐在他旁边,姚贾在他对面,王贲、蒙毅、章邯三人也难得整整齐齐地坐在下首,一个个正襟危坐,像是早就料到了今早会有人查岗一般。

    周文清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几人,嘴角那抹弧度若隐若现。

    ——可惜了,一个都没逮着。

    昨夜一咬牙在正堂委委屈屈打了一晚上地铺的王贲,以及生怕被牵连,摸着黑天不亮就赶来的蒙毅和章邯,腰背瞬间挺得更直了:

    不敢迟,一点也不敢迟!

    周文清瞧着这几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低低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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