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周文清敏锐地察觉到——姜安方才言辩时,眼底那股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的自信与从容,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竟倏然敛去大半。

    他唇瓣微微翕动,似有话语哽在喉间,终究无从出口,只得垂落眼帘,长睫铺开一片浅浅阴影,敛眉默然。

    满堂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在堂心身影之上,急切、疑惑、探究……等等万般心绪,交织缠绕。

    众人心底好似有蚂蚁乱爬一般,好奇躁动难抑。

    这样一个辩才无双、口若悬河之人,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炉香袅袅,青烟一缕接一缕地漫上来,在日光里打了个旋,又散了,然而姜安仿佛依旧没有组织好语言,始终缄默不语。

    姚贾却坐不住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沿,似乎要把那木头的纹理都抠出一道沟来,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恨不得直接冲到姜安面前,揪住他的领子喊

    ——你说呀!你有什么事倒是说啊!急死个人了!

    早道明原委,早谋对策,姚贾心中已经认定,此前捅下的篓子能否妥善收场,全系此人一身上。

    左等右等等不来,就在姚贾急得想要跳下去揪住姜安的领子催促之时——姜安终于动了。

    只见他眸底深处掠过一抹决然,随即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正了正衣襟,将袖口顺着臂弯细细捋平,而后后退半步,面朝上首,深深躬身一礼。

    这一躬弯得极深,停了三息,方才缓缓抬头,目光直直看向扶苏、姚贾等人,一字一顿道,掷地有声道。

    “诸位使君,姜安有罪,姜安……姜安有瞒与诸位。”

    “方才论道,安能应答如流,诸位恐皆以为是在下辩才斐然,凭一己才学破局,然,实情却并非如此。”

    “其实在下方才那些应对之言,字字句句,无一不是预先成文,安不过熟记辞稿,当众背诵而出罢了。”

    他抬眼迎上满堂错愕的视线,坦然补上一句:

    “姜安才疏学浅,远没有诸位所想的那般善辩。”

    “啊?!”

    这番话骤然入耳,周文清一众都有些懵了。

    当然,最受冲击的,莫过于方才轮番上阵的扶苏、王贲、章邯、蒙毅四人。

    什么意思,预先成文,熟记辞稿,当众背诵?

    王贲双目圆睁,下意识瞥了一眼上首的周文清,然后又死死盯住姜安,满脸难以置信。

    可……我们没有预先知晓啊!

    好家伙,合着我们四个人方才辛辛苦苦,绞尽脑汁,字字句句都是即兴发挥,说了上句,下句说什么,连我们自己都不清楚。

    你倒好,还提前备好了稿子,但确连我们会怎么出招都猜到了,精准接住了每一轮变化,直逼得我们节节退守、哑口无言。

    几乎可以说是把我们哥几个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了。

    然后,你现在来一句——你才疏学浅,远没有我们所想的那般善辩。

    你怎么不干脆直说,我们哥四个怎么蹦跶,都逃不出你的算计呢。

    这是自谦吗?

    这确定不是挑衅吗?!

    赢就赢呗,怎么还挖苦人呢?

    王贲、蒙毅、章邯三人脸色肉眼可见地往青绿色靠拢,目光沉沉锁在姜安身上。

    就连扶苏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定定望着堂心之人。

    却见对方眼底满是认真,显然并非口误,而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

    三位小将军瞬间火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不过与你口舌论辩一场,还当真以为我们提不起刀了不成?

    你小子,既然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今日,老子便教教你怎么做人!

    三人默契抬手,缓缓挽起衣袖,脸上挂着极为“核善”的笑意,齐齐向前逼近一步。

    这一步,杀气腾腾,姜安甚至感觉,自己额前碎发都被那股无声的戾气带得微微掀动了一下。

    怎、怎么了?

    他表情茫然,大脑空白了半秒,而三人已经呈扇形将他围在中央。

    森然的气息层层笼罩而下,姜安发誓,他的大脑从来没有运转得这么快过,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明白过来。

    他“唰”地起身,连连摆手,慌乱地大声开口:

    “等、等一下!”

    姜安语速飞快,生怕下一秒硕大的拳头就落在自己的眼窝子上,一口气脱口而出:

    “是在下表述不周,安绝无轻视、挑衅诸位的意思!安是想说,方才应答所用的文稿,并非姜安亲笔撰写,而是背后另有执笔之人!”

    “嗯?”

    三位小将脸上那抹“核善”的狞笑骤然僵在原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过后,齐刷刷转头望向席上的周文清。

    周文清眉头微微一蹙,心底同样生出几分疑惑,不过在解惑之前,他还是先抽空抬眼狠狠瞪了三人一眼。

    当着他的面就想动粗,成什么样子!

    王贲几人顿时乖巧了,悻悻挠了挠头,放下卷起的衣袖,退回原本的位置站定,左看看右看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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