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没有犹豫,身形立刻退到了门外,将石门迅速合拢。

    他后背抵着石门,胸口起伏了几下,发现自己背后的衣物竟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之所以能安然退出,不过是因为对皇位和金银财宝兴致不大。

    心神澄澈,才免于被那欲望幻境吞噬。

    他在三扇门前缓缓坐下来,闭目调息了片刻。

    然后睁开眼,目光落在右侧的坤位死门上,片刻后又移到居中的坎位。

    死门是绝死之局,入之无归,那么剩下的那一道,还可能有一丝生路。

    他站起身,伸手推开了居中的石门。

    门后的世界安静得出奇,只有一层薄薄的、带着凉意的雾气,轻轻萦绕在他的周身。

    那雾似有若无,沾在皮肤上带着一丝极淡的湿意,却无端让人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谢宜歌的脸忽然在他脑海中晃了一下。

    她的笑着趴在他怀里时仰起的眼睛,她咬他手背时留下的那排牙印。

    画面倏地闪过,快得像一尾跃出水面的银鱼。

    但又只是一下,那股酸涩便退了,脑海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门后是一条很长的通道,笔直地向前延伸。

    他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渐渐开阔起来,山风和潮湿的泥土气息迎面扑来。

    他看到了一个洞口,洞口外是沉沉的夜色,崖壁陡峭,天空上挂着一轮惨淡圆月。

    他走出洞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沿着山崖边缘走了几步,正要辨认方向。

    "小姐——!"是知夏撕心裂肺的声音远远传来。

    崔聿棠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发疯似的狂奔起来。

    转过一道弯,他看见了一身蓝袍的五皇子李贤宁,正惊恐地趴在山崖边。

    崔聿棠停住了,他的脚像灌了铅,一寸也迈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

    “宜歌呢?”

    李贤宁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慢慢转向了悬崖下面。

    崔聿棠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看向黑洞洞的崖底,压在地上的手摸到了那枚玉佩,把他最后一丝希望斩断。

    他的宜歌掉下去了。

    崔聿棠几乎没有思考。

    便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在身下轰然炸开,他瞬间被汹涌的暗河吞没,身体沉沉地坠到了河底。

    水从口鼻里灌进来,绝望而冰冷。

    他的灵魂从沉重的躯体里解脱出来,轻飘飘地浮在了水面之上。

    他在河中不断地游荡、寻找,一缕白衣残魂恍恍惚惚的,在河谷的风里越飘越薄,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都不知道自己寻了多久,月升到月落,昼夜不分。

    直到他在一处悬崖绝境处,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身形消瘦、脸颊凹陷憔悴的父亲崔知暖,与一身素袍的玄灵大师。

    他们静静伫立在跳崖的绝境之地。

    风声呜咽,天地万般荒芜。

    雾从谷底升上来,灰蒙蒙地裹住了一切,连他的魂都看不清自己的轮廓。

    崔知暖的声音沙哑疲惫,藏着无尽的悲伤。

    "大师,我梦到聿儿的魂魄一直孤苦伶仃地在这悬崖上飘着,寻找那小娘子。"

    玄灵大师声线沉静悲悯,看透了世间万般执念。

    "执念过深,不愿入轮回。世间情字最难熬,处处皆苦,欲渡无岸。"

    玄灵大师轻叹一声:"罢了。贫僧送他一场渡他的梦。"

    伴随着一句佛号唱出,木鱼沉沉的声音在悬崖上回荡。

    崔聿棠的灵魂在坠落。

    他又从悬崖上重新跳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冰冷黑暗的暗河之水,他挂在了悬崖边的一棵老树上。

    他抬头看到了那个洞口。

    他双眼通红,手脚并用地朝那个山洞扑去。

    果然——他的宜歌就躺在那块光滑的石板上,她闭着眼,睫毛安静地覆着,像只是睡着了。

    崔聿棠跌跌撞撞地靠近,双膝跪在她面前。

    他的手慢慢靠近她的鼻下。

    他的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喉咙一阵腥甜翻涌而上,他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溅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洇成几朵触目惊心的花。

    原来洞中的一切,和后面那些跟她在一起度过的日子,那些甜得不真实的日子。

    是大师渡化他的一场梦。

    他就知道自己不会如此幸运。他们从那可怕的悬崖上跳下去,怎么会还能活着?

    幸运之神怎么会眷顾他?

    果然如此。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被一点点撕碎,碎成了粉末,融进天地间的烟尘里。

    木鱼声渐渐又大了起来。

    笃、笃、笃——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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