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跪在神女像前,恭恭敬敬又磕了三个头,这才捧着一碟月饼往外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桂花香。

    他下意识地将碟子往怀里拢了拢,仿佛是护着什么稀世的珍宝。

    石阶下,不远处站着一道身影。

    月光从枝叶间洒落下来,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兄长?”沈昱朝着沈诀快走两步,语气里带着意外,“你怎的在此处?”

    沈诀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里的那碟月饼上,又慢慢移开。

    他的神情在月色下看不太真切,眉目笼着一层淡薄的阴影,只有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沈昱与沈诀是亲兄弟,只看表情,他都能猜到,沈诀此刻心情定然极差。

    至于为何差,他也能猜出一二。

    可神明的垂怜,换作是谁,都不可能拱手相让,哪怕是亲兄弟也不行。

    他犹豫了片刻,问道:“兄长,你也是来神女庙拜神女娘娘的吗?”

    “不是,我只是路过。”沈诀开口,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方才看见你进了神女庙,便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注意到沈诀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盛着月饼的小碟子,沈昱无奈,只能将小碟子递到沈诀面前,说道:“今日中秋,我来叩拜神女娘娘,祂赏了我一碟月饼,说是月宫玉兔做的,味道极好,兄长可要尝尝?”

    沈诀没有接话。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拂去落在自己肩头的桂花,动作慢得有些刻意,仿佛在等那一阵莫名的酸涩从喉间褪下去。

    半晌,他才再度出声,却依旧压不住话里那股若有似无的酸味。

    “我日日来神女庙叩拜神女娘娘,神女娘娘却从未显灵,你倒是有福气。”

    沈昱怔了一下,抬头看向兄长。

    沈诀的脸大半隐在暗处,只露出一截下颌和紧抿的唇线,线条绷得有些僵硬。

    他忽然想起,兄长的确每日都会来一趟神女庙,为神女像除尘、扫洒庭院……

    “也许是我运气好,神女娘娘今日刚好下凡有事,巧合而已。”沈昱把白玉小碟又往前递了递,“兄长,军中日子清苦,这些月饼,你不如带回去吃吧。”

    沈诀看着碟中那几枚半透明的月饼,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而润的光。

    “不必了。”他转过身,大步离开,冷冷淡淡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

    “既然是神女娘娘给你的,那你就好好收着。我吃不吃,又有什么要紧。”

    望着沈诀的背影渐行渐远,沈昱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以他对自己兄长的了解,兄长有时候行事偏激,也冲动,还容易钻死胡同。

    现如今,变法势在必行,他并不想与兄长生出任何嫌隙,导致北方不安定,那样不仅愧对神女的信任,还会祸及百姓。

    沈诀翻身上马。

    他一甩马鞭,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开了灯火通明的神女庙,独留沈昱站在原地。

    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上行人寥落,两旁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挂在屋檐下的昏黄灯笼,在风里慢悠悠地轻晃。

    沈诀纵马穿过两条街,勒住缰绳,停在一家尚未关门的小酒铺前。

    掌柜正弯着腰收拾桌上的碗盏,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客官要酒吗?”

    沈诀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搭在门前的拴马的桩子上,大步跨进铺内。

    “打一壶。”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柜上,嗓音有些沙哑,“要最烈的。”

    掌柜瞅了他一眼,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黑釉酒壶,揭开泥封,汩汩地倒满。

    酒香猛地扑出来,辛辣里带着一股陈年的苦,呛得人眼眶发酸。

    沈诀端起碗,仰头便灌了下去。

    烈酒入愁肠,却半点没有浇灭他心里那簇火,反而像浇了油似的,越烧越旺。

    他闭上眼,眼前便又浮起那一幕。

    神女弯下腰,手指托着白玉小碟,递到沈昱面前,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对面街上,云姝抱着小狐狸,神色不明地看着酒铺里借酒消愁的沈诀。

    小狐狸一脸无奈,“宿主,男主的好感度又开始像过山车,上蹿下跳。”

    说话间,它忽然瞥见两道身影。

    “咦,那不是笨蛋方朔跟小崔禾吗?他们怎么还在信都城哦?”

    崔禾跟方朔原本是准备参加完神降之日的拜神仪式,就收拾东西回朝阳城。

    但来了信都城。

    他们才发现朝阳城落后太多。

    于是,他们便选择留下来,想着多学点东西,带回朝阳城,造福朝阳百姓。

    有这样想法的并不只有他们两个人,信都城俨然已是北方政权中心,世间任何一座城池都比不上信都城的繁华。

    再加上,他们都是神女信徒,留下来学信都城的先进知识,会有专门负责那些事务的官吏,倾囊相授地教他们。

    除了方朔这个朝阳城吉祥物太守,北方各城,那些能当上各城太守的人,都是经过层层选拔,不存在脑子不好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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