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谷雨跪在坟包前,十指抠进沙里,指尖渗出的血丝染红了一片细沙。

    “爹,娘,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想活着,好难啊……”

    她声音早已沙哑,整个人弓成一团,肋骨一根根戳着单薄的麻布衣衫。

    祝惊蛰跪在妹妹身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合拢。

    祖父以前是镇子上有名的幻术师。

    他三岁起,就跟着祖父学幻术,五岁能变出蝴蝶,七岁能变出半碗米……

    可那些都是假的。

    祖父说过。

    幻术骗得了眼睛,骗不了肚子。

    眼下,他也只是想骗骗妹妹。

    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捻,无形的气流在他掌心盘旋,光影扭曲了一瞬。

    一个白生生的、还冒着热气的馒头便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里。

    “谷雨。”他道:“你看,有馒头。”

    祝谷雨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到馒头的一刹那,本能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她想也没想,一把抓过来。

    张开嘴就是一口咬下去,牙齿撞在坚硬的物体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从牙根窜上来。

    咸腥的血味瞬间在她的嘴里漫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头一看。

    哪有什么馒头啊,她手里拿着的,分明是一块沾着泥沙的圆石头。

    “你傻不傻!”

    祝惊蛰拍掉妹妹手里的石头,“你明明知道都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去啃!”

    祝谷雨低垂着脑袋。

    她当然知道是假的,是幻术。

    从小到大,爹爹变出过糖葫芦,娘亲变出过新衣裳,哥哥变出过小兔子。

    可最后。

    糖葫芦是树叶子串的,新衣裳也只是旧麻布,小兔子跑着跑着就散成一团光。

    “让哥看看,你牙磕坏了没?”祝惊蛰想查看祝谷雨的牙,却被她躲开。

    “哥,我饿……”

    只是短短三个字,却比方才对着坟头哭喊爹娘,还要让人心碎。

    祝惊蛰再也绷不住,鼻尖发酸,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哽咽道:“对不起,是哥没有用,我只会些骗人的把戏……”

    他的眼泪砸进妹妹乱糟糟的发顶。

    “谷雨,我变不出真馒头……”

    两个孩子抱成一团,失声痛哭。

    就在这个时候。

    村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咣当巨响。

    再然后,是马蹄踏过泥地的声音,夹杂着粗野的狂笑和骂骂咧咧的吆喝。

    祝惊蛰浑身一激灵。

    那声音他太熟了。

    是海上的水贼又上岸了。

    那群水贼骑着瘦马,扛着大砍刀,进村就抢,抢粮、抢布、抢锅碗瓢盆……

    实在没什么可抢的,就抢人。

    去年冬天,村头的王家小孙子就是被他们抓走的,谁也不知道抓去干什么。

    后来,有人在海滩上发现了一堆被海水冲上来的骨头,是人骨头。

    想到这里。

    祝惊蛰果断一把捂住妹妹的嘴,把她按进自己怀里,缩在一块大礁石后面。

    他屏住呼吸。

    从礁石缝隙里往外看。

    果然。

    七八个骑马的水贼从村口冲进来,个个眼神凶悍,手里拿着沾了血的砍刀。

    领头的是个壮汉,他勒住马,环顾一圈空空荡荡的村子,吐了口唾沫:“晦气,这破渔村连只耗子都找不着!”

    “老大。”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水贼忽然指过来,“那儿!乱石滩那儿有两个!”

    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眼尖。

    水贼首领眯起眼,望过来。

    祝惊蛰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把妹妹往身后藏了藏,可他那把瘦骨头能藏住什么?

    “嘿,两个崽子,瘦是瘦了点,好歹也有几两肉。”水贼首领咧嘴一笑,“带走,回去把他们炖了,给兄弟们补补。”

    马蹄踩在乱石上,越来越近。

    “不要抓孩子啊!”

    一声苍老嘶哑的喊叫从村口传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人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挡在祝家兄妹身前。

    “王…王伯……”祝惊蛰认出了他,是那个孙子被水贼抓走吃掉的老人。

    王老伯张开枯瘦的双臂,仰头看着水贼首领的脸,“大王!大王求求您!两个孩子还小啊!您行行好,放过他们吧!”

    水贼首领低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垃圾一样,“老不死的,让开!”

    “大王!”王老伯扑通跪了下去,“您把我带走吧!孩子太瘦了,没肉啊!”

    “孩子再瘦,那肉也是嫩的,你这老不死的,一把老骨头,当柴烧都费劲,还想让老子带你回寨子,做梦呢?”

    水贼首领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快把他杀了,碍眼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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