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营帐外的空地上,三口大铁锅支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热气裹着米香一阵阵地往外涌。

    沈诀走近时,正好瞧见一个负责军中伙食的兵卒拿着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勺底刮过锅底,带起一片厚实的米浆。

    他脚步顿住,看向那名熬粥的兵卒,目光一凝,“这锅粥,放了多少米?”

    兵卒手里的动作顿时僵住,勺子在半空中悬了一息,才慢慢放回锅沿。

    他不敢抬头看沈诀,“按…按将军您之前说的,一锅两捧米,兑足了水……”

    沈诀没接话。

    他走到第二口锅前,俯下身,借着火光看清了锅里的样子。

    米粒已经煮得开花。

    绝不是两捧米能煮出来的稠度。

    “谁让你们往锅里添东西的?”

    灶台旁几个兵卒全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全都低下头去,没人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那个搅粥的兵卒抬起头,脸上被灶火烤得发红,额角挂着汗。

    “将军,那些武陵百姓瘦成那样,清汤寡水的喝下去,顶不了什么用。我们火头营就商量着,把自己的那份口粮匀些出来,凑合着让那些百姓吃一顿饱饭……”

    沈诀闻言,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你们把口粮给了他们,你们吃什么?”

    “沈将军,我们年轻,身子骨硬朗,饿一顿两顿的,真不碍事。”

    旁边一名瘦高个兵卒抢着回答。

    说完。

    她又觉得有些不妥,小声道:“您别怪赵营头,这是大家伙想的主意。”

    瘦高个兵卒皮肤黝黑,英气十足,若不是她的声音明显与男子有区别。

    恐怕都没人能发现她是一名女子。

    不过,这也正常,在军营待久了,男女其实瞧不出有什么区别,反正上了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谁还管是男是女。

    沈诀的目光从这几个火头营兵卒脸上逐一扫过去,都是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的确还很年轻。

    “你们每人匀了多少?”他问。

    “就两天的口粮。”瘦高个兵卒说:“我们这两天多喝点水,能撑住的……”

    “胡闹。”沈诀截断她的话。

    “我与冯将军还没死,哪用得着你们勒紧裤腰带省粮食?你们匀了多少粮食,就从我的口粮里拿多少粮食。”

    “沈将军!”

    几个兵卒同时出声。

    赵营头更是急得不行,“沈将军,您这又是何苦呢?您的口粮本就不多,还得白天巡营、夜里看账,哪样不耗精神?”

    沈诀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军令。”他低声道:“我已修书回北方,不日便会有人送粮来南方。此次念在你们也是一片善心,我便不再计较你们擅作主张,险些误了大事,下不为例。”

    此话倒是不假。

    在意识到神女有救武陵百姓的意思,他就修书一封,派人送去给了沈昱。

    他们只需撑过半个月。

    沈昱应当就能从最近的辽东州调来足够的粮草,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众人面面相觑,连忙低头称是。

    “粥好了就赶紧分下去。”

    沈诀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因着神女未曾给他们任何神谕,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便又重操老本行。

    以前在信都城,镇北军除了每日得完成军营操练,还得去帮农人开荒种地。

    可以说,镇北军里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开荒种田的一把好手。

    今日一大早,冯春芽就带着大部分兵卒在渔村附近寻地,准备种粮食。

    他得去渔村,看看成果如何。

    云姝抱着小狐狸站在一棵树下,看着沈诀的背影消失在营帐的转角处。

    小狐狸在云姝怀里动了动,“宿主,虽然沈诀挺多毛病,有时候看起来,还有点神戳戳的,但他的确是个好人。”

    担心云姝误会它是在催她攻略沈诀,它连忙回踩沈诀一脚,“话又说回来,我挺讨厌沈诀的,他总喜欢没事找事,成天不是酸这个,就是酸那个,像个柠檬精!”

    “人无完人,只要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恶,不必太过苛责。”

    云姝摸了摸小狐狸背上的毛,“你去盯着沈诀跟冯春芽他们,别让他们发现,陈超带着人马正往营地这边赶来。”

    “对了。”

    “也别让他们太快回营地。”

    以沈诀与冯春芽的实力,还有那一万镇北军,打陈超这种乌合之众,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直接把陈超送到无间地狱,让他体验十八层地狱,一条龙服务。

    “宿主,我办事,你放心!”

    小狐狸离开后,云姝便脚步无声地跟上了那几个火头营的兵卒。

    他们三个人一组。

    两人抬着满满的粥桶,一人扛着用绳子捆起来的竹筒,那是待会用来盛粥的。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粥来了!”

    赵营头扯着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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