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王雪琴就站在依萍房门口等着了。

    依萍穿好那件藕荷色旗袍出来的时候,王雪琴没等她站稳,已经绕着她转了两圈,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把领口那圈白兰花正了正。

    她一边理一边开口:“这个料子是我挑的,广州那边的绸缎,全上海没几匹。领口的走势是我定的,袖口的弧度也是我改的——你妈一开始还想往左偏,我说你往左偏试试?那不歪了?”

    傅文佩正站在旁边帮依萍拉后背的拉链,头也没抬,随口应着:“雪琴说绣白兰花更好看,还说袖口收一收就收一收。”

    “都是我设计的好!”

    “对。”傅文佩点头敷衍道。

    王雪琴斜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又转头对着依萍比划,“依萍,你看侧腰这个弧度,我说要收一点,你妈还说太紧了,我说紧什么紧?依萍又不是你那么粗的腰,你按我说的改准没错。你看看现在这个效果——”

    傅文佩把扣子拉好,退开一步,嘴角抿了一下没说话。

    依萍低头整理袖口,弯着嘴角看了傅文佩一眼,两个人都没拆穿。

    王雪琴浑然不觉,伸手把依萍的围巾拢了拢,“行了,走吧,我今儿亲自送你上学。”

    到了音专门口,依萍刚下车,几个同学就围了过来。

    祁蕾摸着她的袖口说这件衣裳真好看,料子也没见过。

    周敏在旁边点头:“领口这花绣得也好看,手工的吧?”

    王雪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声音又亮又得意:“料子是我挑的!领口那圈花也是我定的!缝是让她妈缝的,但怎么缝、缝成什么样,全是我指挥的!”

    几个人赶紧点头说好看好看,就拉着依萍进校门了。

    依萍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王雪琴摆了摆手:“进去吧进去吧。别看了。”

    车门关上之后她靠在座椅里,嘴角翘着,哼着小调把车开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还没到午饭时间,顺手拿起早上放在桌上的报纸扫了一眼,王雪琴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头版写着“白玫瑰与陈家少爷系激进分子同伙”,底下还有一行“歌女误国,以色侍人终为祸水”。

    她翻到二版、三版,全是往依萍头上扣帽子的话。

    她把报纸拍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来骂开了:“陈碧君这个老贱人!汪精卫那个缩头乌龟跑了,她不跟着去南京……”

    “往依萍头上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我用脚想都知道肯定又是她干的!”

    “昨天撤老娘版面的事还没算账呢,白白损失了几百大洋,陆振华一晚上唧唧歪歪,她家天天往依萍头上泼脏水!这笔帐不能这么算了。”

    傅文佩正坐在沙发上打毛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雪琴你怎么了?”

    王雪琴把报纸拍在茶几上让她看,傅文佩放下毛线针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王雪琴站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折回厨房拿了个肉夹馍,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架。不然待会儿骂到一半没劲儿了。”

    她三口两口把肉夹馍吃完,抹了抹嘴,拉开门就往外走。

    傅文佩追到门口:“快吃午饭了,雪琴,你要干什么去?”

    “我去汪家找陈碧君算账!”

    “振华不在家——等他回来……”

    “等个屁,现在这个家老娘说了算,他不在家我照样同意去!”王雪琴甩开她的手,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蹿出去了。

    王雪琴的车刚拐进汪家那条街,她就看见前面不远处走着两个人。

    陈美珠穿着一件粉色的洋装,步子迈得快,手帕攥在手里一甩一甩的,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汪文英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偏着脸像是在听又像没在听。

    王雪琴本来不想停,但风把那边的话送过来了。

    她听见了“陆依萍”两个字,脚松了油门。

    陈美珠的声音尖尖的,“表哥,你之前天天往大上海跑,她给你什么好脸色了?你被人打成那样都不吭声——你现在还给她送花,你觉得这些值吗?”

    汪文英没有看她,“美珠,你别管我的事。”

    “我不管?我怎么不管?”陈美珠步子更快了,“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说汪家少爷天天倒贴一个歌女!”

    汪文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就天天在我这儿念叨?”

    “我念叨你?我是替你打抱不平。”陈美珠声音又拔高了,“她一个在大上海卖唱的,别人只当你是玩玩,你还真——”

    “你也清楚,不过是一个歌女。”汪文英打断了她,声音不高,轻飘飘的,但那股嫌弃是藏不住的。

    王雪琴听见“歌女”两个字的时候手已经搭在车门上了,但她没有立刻下去,因为她听见汪文英又开口了。

    “你在我面前说了这么多天,不觉得自己很烦?”汪文英想到依萍那句,嫉妒使你面目全非。

    陈美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表哥你嫌我烦?我替你操心你还嫌我烦?表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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