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群像(1/2)
王雪琴办完住院手续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单子,走路带风。
陈明昊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办手续剩下的零钱和票据,全程没找到机会开口。
她走到病房门口,步子没停,直接推门进去了。
然后她站住了。
陆振华没有躺在里间的病床上。
他靠在外间的沙发上,右腿搁在脚凳上,肩膀缠着纱布,脸色发白。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旁边没人。
王雪琴的火气"噌"地就顶到嗓子眼了。
她几步走过去,手里那沓单子"啪"地拍在茶几上,声音里全是怒火,"你怎么躺这儿了?陈安邦呢?他就让你躺沙发?"
陆振华抬眼看了她一下:"隔壁没收拾好,护士先让我在这儿歇着。"
"歇着?"王雪琴的声音又高了半度,"你可是替他挨的刀,他让你躺沙发?陈安邦那个挨千刀的老东西——"
病房里突然安静极了。
陆振华的眉头动了一下,下巴往她身后偏了偏。
王雪琴没注意到,还在骂:"他陈安邦自己躺在里间舒舒服服的,把你扔在外头沙发上?他知不知道你替他挡的刀?"
陆振华又抬了一下下巴,这回幅度大了些,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是,你老在那儿挤眉弄眼干什么?眼睛有病?"王雪琴没好气道。
陆振华闭了眼,没有接话。
王雪琴终于在他那个眼神里看出了一点别的意思,顺着他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
外间沙发上坐满了人。
陈老太爷靠着窗边那把大椅子,拐杖搁在手边,闭着眼,像睡着了又没全睡着。
陈老太太坐他旁边,手搭在膝盖上。
陈明桥站在过道口,手插在裤兜里,脸色不太好看。
陈明婉靠着窗台站着,抱着手,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来。
还有好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穿长衫的、穿西装的,分布在沙发和椅子各处,没有人大声说话。
整间屋子像一口刚盖上盖子的锅,闷着,不出声,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王雪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噎了一下。
感情陈家人都来了,那她刚刚进来的骂声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样是不是给依萍丢脸了?
她转回头瞪了陆振华一眼:"这么多人你不早说?"
陆振华仍旧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刚刚他都给她使了多少个眼色了,她自己看不见,还怪他不早说。
王雪琴那双眼睛长着就是用来翻白眼的,以后也就是个摆设了。
“真是没长嘴的!”王雪琴白了陆振华一眼,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杜飞是跟在尔豪后面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就没敢往里走。
本来以为宏恩医院就是比普通医院好一点,报社派他采访的时候他去过国际饭店,也去过华懋饭店,以为那就是上海最好的地方了。
但他没想到宏恩医院六楼跟他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走廊宽敞得能并排走两辆黄包车,地面铺的不是普通水磨石,是进口的大理石,纹路规整,泛着暗哑的光。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铜质壁灯,灯罩擦得锃亮,墙面是软包的,手按上去没有声音。
每一扇门都是实木的,漆面平整得像水面,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
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皮鞋,忽然觉得这双鞋不该踩在这块地面上。
他以前采访去国际饭店,觉得那已经是顶天了,水晶吊灯、红地毯、金边餐具,他回去在稿子里写了三页。
但国际饭店是给人看的,宏恩医院六楼是不给人看的。
这里的不是用来展示的,是用来生活的,但是另一种生活……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世界,这里的一切,好像和他生活的时代不同。
里面这些人,和他们这些人不一样。
站了那几秒,喉结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才跟着尔豪跨进了门。
目光先扫过陈老太爷,他在报纸上见过这张脸,没想到真人就坐在那里,拐杖搁在手边,腰板挺得比墙还直。
又看见了陈明桥,认出这位上海市市长,他年纪轻轻却有着铁血手段。
陈明婉,国际报纸上写过她手段有多厉害,近几个月造成英美市场短期剧烈震荡,迫使英美银行、财阀不得不坐下来谈判,给国民政府施压。
还有好几个他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的人。
陈家的权势他以前在报纸上读过,但那是字,不是人。
字可以翻过去,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你就知道什么叫"盘根错节"。
陈家那些人每一个都坐得端正,没有人歪着靠着,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是压着的。
不是刻意端着,是已经习惯了这样坐着。
杜飞站在门口那几秒,感觉自己像误入了一间不该进来的屋子,手里的水果袋子被他捏得簌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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