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调到凝香殿三天了,这几天她的日子比在浣衣局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这里虽然她是三等丫头,但是因为能缓解冯昭仪的问题,所以大丫鬟们也不敢随便拿捏她,偶尔有那么一两个酸言酸语的,柳絮也是置之不理,反而王嬷嬷听到手底下干杂活的小丫头,被冯昭仪看上了,原本就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躺在床上的王嬷嬷这下是真的生病了,然后被挪到冷宫那边,而张嬷嬷则彻底的升了上来,柳絮想着这样也好,张嬷嬷这人相对王嬷嬷来说,虽然手段一样严厉,但是最起码赏罚分明,底下的小丫头们应该不会再遭其他虐待了。

    这天她正蹲在偏殿廊下研磨新到的一批艾绒,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太医署借来的《针灸甲乙经》残卷,嘴里默念着穴位歌诀打发时间。

    青禾从正殿出来,手里端着半碗没怎么动的燕窝粥,眉头拧成一团:“娘娘今天又没胃口,这雨下得人心里发闷,连带着脾胃都不好了。”

    “我去给娘娘按按足三里吧。”柳絮放下艾绒,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跟着青禾进了正殿。冯昭仪歪在贵妃榻上,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些,但眉间还是带着一抹郁色。

    柳絮跪在榻边,手法轻柔地给她按压足三里和三阴交,一边按一边陪她闲聊,说些浣衣局里听来的市井趣闻,逗得冯昭仪抿着嘴笑了好几回。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爬起来就喊:“娘娘!陛下銮驾朝凝香殿来了!已经过了御花园!”

    冯昭仪愣了一下,连忙坐起来,让青禾帮她整理鬓发和衣裙。柳絮识趣地退到角落里,垂手站好,心思却已经飞远了。

    殿门被推开,一阵带着湿气的冷风灌进来。李从珂大步跨进门槛,赭黄袍的下摆溅了好些泥点子,显然是从御书房一路冒雨走过来的。他的脸色比那天在后院远远一瞥时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紧抿,眉间那道悬针纹像是用刀新刻出来似的。

    冯昭仪立马迎上去行礼,被他一把扶住。

    “爱妃不必多礼。朕就是过来坐坐,你这里清静。”

    冯昭仪连忙吩咐青禾去沏参茶,又让翠屏去端几样陛下素日爱吃的点心。

    李从珂在榻上坐下来,接过参茶灌了两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看来陛下被朝中大臣气的不轻。冯昭仪察言观色惯了,知道这种时候说朝政只会让他更烦躁,便拣了些轻松的话头陪他闲聊。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她最近新调来的那个粗使丫头刘五娘。

    “这丫头原是浣衣局的,臣妾前几日胃病犯了,太医署的药喝下去就吐,青禾在殿外煎药,她路过看了一眼就说甘松不能猛火煎,还知道内关穴能止呕。臣妾让她试了试,按压了小半个时辰,竟然真的不吐了。”冯昭仪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角落里垂手站着的柳絮。

    李从珂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身材瘦削、穿着三等宫女青色布衣的少女身上。她低着头,看不清全脸,但站姿很稳,没有普通宫女见到皇帝时那种害怕的颤抖。他放下茶杯,带着一丝审视:“你会医术?”

    柳絮知道,她等到了那块敲门砖,她上前几步,在离李从珂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跪下,“回陛下,奴婢不敢说会医术。只是早年家中祖母常年抱恙,有幸侍奉过镇上的郎中,耳濡目染,粗通一些浅显的药理和推拿之术。能缓解昭仪娘娘的不适,实属侥幸,上不得台面。”

    李从珂没有立刻接话,端起参茶又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虎口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烫伤上停了一瞬。他早年也是从底层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手上的老茧和伤疤比寻常武将还多,一眼就认出那是长期干粗活留下的痕迹。“冯昭仪说你的推拿手法比太医署的医女还管用。朕这几日肩背酸胀,御医按了几回都不见好。你过来给朕试试。”

    “是。”柳絮站起来,走到榻边,却没有急着上手。她先观察了一下李从珂的坐姿,这人右肩比左肩略高,颈部微微前倾,是典型的长期伏案批奏折造成的颈肩劳损。她让青禾取来一个软枕垫在李从珂肘下,又请他把外袍脱了,只穿中衣,然后站在他身后偏右的位置,双手搓热,从风池穴开始缓缓往下推。“陛下,您的肩背酸痛是长期伏案批阅奏折所致,颈椎和肩胛骨之间的筋结已经相当僵硬,推拿时会有酸胀感,还请您忍一忍。”

    李从珂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柳絮的手指沿着他颈椎两侧的膀胱经缓缓往下推,精准地找到了几个最僵硬的筋结,用拇指指腹以适中的力度按压。她按压的节奏很稳,力道不轻不重,让人没有不适的感觉。

    “陛下,这里是大椎穴,通督脉。按开会有些酸胀,但按完之后肩背会您会轻松很多。”她的声音平稳而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专业感。

    李从珂闷哼了一声,肩膀本能地绷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头微微后仰,一直紧锁的眉头竟然慢慢舒展开来。冯昭仪在旁边看得暗暗称奇,陛下这半个月来心情极度恶劣,难得露出这种放松的表情。约莫两炷香功夫,柳絮收手退后一步,重新跪下。李从珂活动了一下肩膀,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你这推拿之法不错,朕很久没有这么松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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