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臂已经不在,断袖却被雷光撑得笔直。数十道细小电弧沿着皮肤游走,从毛孔钻入血肉,又从骨骼间透出。

    雷渝没有摆香案,也没有画符。

    脚下只有六根削成人形的桃木。

    这些木人不过半掌长,四肢粗糙,面孔处只刻着一条横线。木身上缠着旧麻线,胸口嵌入一小片经过雷火烧灼的兽骨。

    第一道雷落下时,雷渝全身皮肉同时崩裂。

    鲜血尚未落地,便被电光蒸成红雾。

    第二道雷贯入肩骨,旧伤和暗疾全部被强行翻出。断臂处传来被重新撕开的剧痛,骨茬在雷火中不断碎裂,又一点点凝实。

    第三道雷落下时,他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山风从石缝中经过,枯树根须在地下缓慢摩擦,冬眠野兽的心脏隔着数里积雪起伏。那些原本微不可察的声响,此刻全都汇入他的意识。

    他第一次发现,天地从未沉默。

    只是过去的自己听不见。

    六只桃木人浮上半空。

    雷光沿着麻线进入兽骨,在木人胸口留下焦黑色纹路。它们无法替人挡死,也承受不了真正的绝杀,只能在主人受创时分走部分伤势。

    雷渝本想做七只。

    第七只刚刚成形,木头内部便无故裂开。

    裂缝中渗出黑色油脂,缓慢拼成一只闭合的眼睛。

    雷渝睁开眼。

    断崖另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素色长衣,帽檐压低,金框眼镜后的面容带着三道浅疤。雪从那人身体穿过,落在地面,却没有沾湿衣角。

    雷渝没有问他是谁。

    四周雷意骤然收拢。

    那道身影身后的枯木同时亮起,树皮下游走着细密电光。地面冻土裂开,埋藏多年的兽骨被雷声唤醒,一块块从土中浮出。

    雷渝开口。

    “停。”

    落雪停在半空。

    林风骤然凝固。

    就连那道人影衣摆边缘的细小波纹,也在这一刻静止不动。

    这是他引雷洗身后第一次真正触及那道门槛。

    不再借符。

    不再借印。

    一个字出口,天地便替他完成余下的事。

    涂玄山抬起手。

    没有抵抗,也没有破法。

    只是用食指在镜片上轻轻一点。

    雷渝身后六只桃木人同时转向,胸口焦纹依次亮起。下一刻,原本缠绕在涂玄山周围的雷意全部改变方向,沿着无形牵引倒灌回来。

    第一只木人炸裂。

    雷渝胸口像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后退一步。

    第二只木人断开。

    他的左肩皮肉撕裂,露出里面泛白的骨头。

    第三、第四只木人相继粉碎。

    断崖周围凝固的风雪重新流动,悬在地下的兽骨纷纷落下。雷渝口中涌出鲜血,却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清了。

    对方根本没有压过雷法。

    那个人只是提前在木人所用的兽骨中留下了东西。

    不是今晚。

    也不是数日之前。

    那批兽骨被送到山下集市时,局就已经开始了。

    雷渝筹备引雷洗身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暗处看着。

    最后两只木人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涂玄山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雷渝刚刚贯通的气机便出现大片紊乱。雷火在体内失去方向,沿经络反复冲撞,几乎要将五脏烧穿。

    双方第一次真正照面。

    雷渝甚至没有逼出对方第二种手段。

    可他的脸上没有惊惧。

    他忽然抬脚,将尚未完成的第七只木人踩入雪中。木人胸口的闭眼纹随之崩裂,一缕黑气钻出,被雷火当场劈散。

    涂玄山的身影停顿了一瞬。

    雷渝抓住这一瞬,将仅剩的两只完好木人收入袖中,转身踏下断崖。

    雷声在山谷中炸开。

    他的身体随雷光消失。

    涂玄山没有追。

    那张脸从额头开始出现裂纹,灰白絮状物从裂口中向外飘散。刚才的交锋已经超过这具代身能够承受的极限。

    他低头看着崖边残留的血迹。

    血中还有电光。

    远处黑车内,前排的涂玄山同时偏过头,鼻腔中渗出一线鲜血。他用手帕擦净,眼中第一次出现极淡的冷意。

    雷渝比预计中走得更远。

    但还不够远。

    山林深处,顾远也看见了那道雷光。

    雷光亮起时,怀中的小男孩忽然惊醒。他抬头望向南方,瞳孔深处闪过一层银白,随后迅速黯淡。

    他的手仍然攥着那枚黑色薄片。

    薄片上的闭眼圆环却在雷声中睁开了一线。

    顾远没有看见。

    他正在辨认前方山势。

    风雪遮住了大部分景物,只有一段坍塌的石墙从林中露出。石墙后面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庙门歪斜,匾额已经掉落,屋檐下挂着一串被冻住的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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