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脚步停住。

    整个第二层也随之安静。

    顾远甚至能听见沈砚急促的心跳。

    片刻后,门外响起涂玄山的声音。

    “岑教授。”

    声音穿过厚重石门,没有一丝削弱。

    “十九份研究样本,全毁了。”

    岑默没有回应。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

    涂玄山继续往下说。

    “总觉得结束痛苦,就是在拯救他们。”

    岑默眼中的青金色光芒微微一动。

    “你却觉得留下痛苦,是保存生命。”

    “记忆若被抹去,生命与未曾存在有什么区别?”

    “被你吃进身体,不叫保存。”

    石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身体不过是容器。”

    “您教过我的。”

    岑默的手停在半空。

    顾远看向老人。

    这是涂玄山第一次暗示,他与岑默之间并非单纯敌对。

    岑默没有否认。

    “容器的用处,在于里面的空。”

    “可你把别人的东西全部塞进去,早已没有空了。”

    门外短暂沉默。

    片刻后,涂玄山轻声道:

    “所以您才守着一扇空门,等了这么多年?”

    岑默没有再回答。

    第五重铜环开始转动。

    石门后的脚步重新响起。

    岑默说出的“止”并没有被强行破除。

    涂玄山只是把自己的脚步,从这片空间里暂时移了出去。

    他仍在走。

    只是行走的那部分,不再被此地规则承认。

    第一道石门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只闭合的眼睛。

    眼睛睁开一线。

    石门裂了。

    ⸻

    大雷音寺后山。

    雷渝进入雷音洞后,身后的洞口便被黑暗吞没。

    没有门。

    也没有封石。

    他回头时,来路已经不见了。

    洞内比外界更冷。

    两侧石壁呈现出被反复烧灼后的乌黑,表面布满细密银纹。那些银纹乍看像雷击留下的裂隙,凝视久了,却又像一张张相互重叠的经络图。

    雷渝没有点灯。

    他沿着洞壁向前。

    每走十步,便停下来听一次。

    起初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声,没有水滴,也没有地下虫蚁爬行的细响。

    洞中安静得近乎虚无。

    雷渝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块扁平黑石前停下。

    石面有明显凹陷。

    像曾有许多人长期盘坐。

    他坐下。

    左手放在膝上,断去右臂的衣袖垂在身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里始终没有雷。

    雷渝不急。

    他曾在山巅借天雷淬身,也曾于风雨中召雷shā • rén 。那些雷都有形,有声,有来处,也有去处。

    雷音洞若只是藏着更大的雷,便不值得那位老僧等他多年。

    一天过去。

    他仍然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二天,断臂处的银色细纹开始发热。

    体内尚未散尽的雷火被洞壁牵动,沿经络反向冲击。雷渝肩部旧伤重新裂开,鲜血滴在黑石上,很快被银纹吸收。

    第三天夜里,他第一次听见声音。

    不是雷。

    是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在绝对寂静中,每次跳动都像敲击一面巨鼓。

    雷渝睁开眼。

    心跳声立即变轻。

    他重新闭目。

    那声音又回来了。

    血液从心脏流出,经过肩部残缺的经络,再返回胸腔。每一次循环,断臂处便传来一阵虚幻的疼痛,仿佛那条已经失去的手仍然存在。

    雷渝过去一直想摆脱这种感觉。

    此刻却第一次顺着它往下听。

    他听见了不存在的手指。

    不存在的掌纹。

    不存在的血流。

    那条手臂已不在肉身中,却仍然留在他的意识里。

    身体说它已经失去。

    精神却仍然保留着它的形。

    雷渝忽然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不断以雷纹勾勒手臂,并不是为了创造新的东西。

    而是在强迫雷电服从旧日的形。

    他仍然舍不得原来的右手。

    所以雷纹每次成形,都会崩裂。

    第四天,雷渝将断袖割下。

    焦黑布料落地后,没有风,却缓慢滑向洞穴深处。

    他没有去捡。

    第五天,洞壁银纹开始明灭。

    每亮一次,他胸腔里的心跳便慢一分。

    第六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腿不再是腿。

    肩膀不再是肩膀。

    伤口、血肉、骨骼,都像逐渐沉入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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