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曼彤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不是那件电伴热带厂里沾着焦味和机油的工装,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上衣,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她把头发仔细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耳后,露出被戈壁风吹得微红的耳廓。

    腰杆挺得笔直,步伐比平时快半拍,不是赶路,是一种肌肉记忆里的军姿。

    秦墨白注意到了。

    “紧张?”他低声问道。

    “不紧张。”朱曼彤说,但脚步的节奏暴露了她,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十。

    在她原来的系统里,苏师长是她的直属上级,刘政委是政治主官。

    她当团长的时候,每次去师部汇报,都要先站在办公楼外面深吸三口气,把心跳压到每分钟七十次以下,然后才推门进去。

    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是怕,是敬畏,对军衔的敬畏,对职责的敬畏,对那身军装所代表的一切的敬畏。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不只是团长,她还是集团的总经理。。。一个在这个年代的中国西北农场里,几乎不存在的职务。

    她管着电伴热带厂、管着化肥厂、管着畜牧站和农机厂的协调、管着北沟的堆肥系统和节水工程的物资调配。

    她手底下有工人、有技术员、有从西安来的大学教授,她的权限范围,已经超出了一个“团长”的边界。

    所以今天这趟拜年,不只是“下属给首长拜年”,是两个身份的同框。

    。。。

    苏师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刘政委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两个人都在喝茶,桌上摆着一盘瓜子。。。是葵花籽,带壳的,炒得微微发黄,散发着焦香。

    看见他们进来,苏师长放下茶杯,站起来,刘政委也站了起来。

    “苏师长,刘政委,新年好。”秦墨白跨进门,脚跟一并,敬了个礼,他笑了,虽然那个礼不是那么正规。

    朱曼彤的动作比他慢了半拍,但她做得更标准。

    立正,抬手,指尖贴着帽檐,身体前倾十五度,这是条令规定的标准军礼,她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干脆利落地放下。

    苏师长绕过办公桌走过来,大手一伸,先拍了拍秦墨白的肩膀。。。力道一如既往的大。。。然后转向朱曼彤。

    他没有拍她的肩膀。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首长对下属的那种敷衍的握手,是平视的、郑重的、两只手掌完全贴合的握手。

    苏师长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上有老茧和疤痕。。。那是几十年军旅生涯留下的印记。

    朱曼彤的手掌上有茧,但那是扳手和挤塑机旋钮磨出来的,是另一种粗糙。

    两只手握在一起,停了两秒。

    “曼彤,”苏师长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评价,是一种确认,“你瘦了。”

    “没有瘦,师长,”朱曼彤说道,“就是忙。”

    “忙好,”苏师长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拿起茶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道:“忙说明有事干,比闲着强。”

    刘政委在旁边笑了笑,他笑道:“苏师长,你每次见曼彤都说她瘦,去年说,前年也说,我看她壮实着呢。”

    “壮实是壮实,”苏师长说道,“但脸小了,操心的事多了。”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道:“都坐,小秦,语秋。。。来,吃瓜子。”

    秦语秋从秦墨白身后探出头来,她今天穿着那件小棉猴,帽子上的毛线球颤颤巍巍的。

    她手里还抱着那个布包,里面是剪好的窗花,但她没有立刻递上去,而是先看了看苏师长,又看了看刘政委,最后看了看朱曼彤。

    小姑娘的感知系统比任何传感器都灵敏。

    她感觉到了。。。今天的气氛跟昨天在家里不一样,昨天在家里,所有人都是松弛的、暖和的、带着炖肉香气的。

    今天在这里,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像电磁场一样,让每个人都微微绷着。

    “语秋,去,”朱曼彤轻声说道,“给苏爷爷和刘爷爷拜年。”

    小姑娘走上前,把布包打开,拿出两张剪得最认真的窗花,一张“春”,一张“福”。。。双手递给苏师长。

    “苏爷爷新年好,刘爷爷新年好。”

    苏师长接过窗花,脸上的线条忽然柔和了。

    他笑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将军,在师部办公室里,站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面前。。。跟她平视。

    “好,好,”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被砂纸磨过的温柔,轻声说道:“这个‘春’字剪得好,这个撇。。。有劲。”

    他把窗花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上海牡丹花图案的饼干盒,打开,里面是水果糖。

    他拿出三颗,一颗给秦语秋,一颗给秦墨白,一颗给朱曼彤。

    “曼彤也吃一颗,”他说道,“你小时候。。。在师部大院里,也是这么挨家挨户拜年,回来兜里装满了糖。”

    朱曼彤接过糖,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她小时候的事,苏师长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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