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很安静。邻桌有人在说笑,伙计在招呼客人,远处有人在唱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像梦呓。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传不到贝贝的耳朵里。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姐姐。”莹莹叫了一声,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贝贝抬起头,看着莹莹。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个和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人。

    “莹莹。”她叫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她以为自己会叫得很别扭,但真正叫出来的时候,却觉得无比自然,好像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已经叫了无数遍。

    莹莹伸出手,握住了贝贝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很细,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姐姐,跟我回家吧。”莹莹说,“娘等了你十九年。她每天都在等你回来。”

    贝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她来之前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她面前示弱。但眼泪不听话,它们自己跑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桌上,滴在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上。

    “莹莹,”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娘。十九年了,我没有在她身边尽过一天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去。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有我的。我不想打扰你们。”

    “你不是打扰。”莹莹握紧了她的手,“你是回家。姐姐,你是回家。”

    贝贝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真诚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防备,没有“你回来会不会抢走我的一切”的担忧。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纯粹的欢喜。

    “你不想问我,回来之后会不会跟你抢什么吗?”贝贝问。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齐啸云记忆中十几年前的笑容一模一样,干净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抢什么?抢娘?娘是你娘,也是我娘。抢家?莫家本来就有你一份。抢啸云?”她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在,“啸云不是东西,不是谁抢到就是谁的。他有他自己的心思,有他自己的选择。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贝贝看着莹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保护的娇弱千金,她是一个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底线、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的女人。

    “莹莹,我不会跟你抢齐啸云。”贝贝说,“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莹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她说,“但你也要相信我,我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男人就和亲姐姐反目的人。”

    两个人对视着,同时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更真,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地连接上了。

    她们在湖心亭坐了一个多时辰,聊了很多。莹莹跟她讲母亲的事,讲母亲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讲母亲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女儿出嫁都会哭,说“我的贝贝不知道有没有穿上嫁衣”。讲母亲偷偷藏了一箱子小孩子的衣服,从一岁到十八岁,每年一套,都是她亲手做的。

    贝贝听着,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她想起养母,想起养母给她做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两个母亲,一个在水乡,一个在沪上,一个给了她十九年的养育之恩,一个等了她十九年。她欠两个人的,都还不清。

    “姐姐,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临走的时候,莹莹问。

    贝贝想了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我处理好了,我自己去。”

    “我等你。”莹莹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两个人走出湖心亭,在九曲桥上分开。莹莹往东走,贝贝往西走。走了几步,贝贝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喊了一声:“莹莹!”

    莹莹也停下来,转过身。

    “替我跟娘说一声,”贝贝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还是说了,“就说……我很好。让她别担心。”

    莹莹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贝贝站在九曲桥上,看着莹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的手伸进衣襟里,摸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她刚才没有把它们分开,而是用一根红绳串在了一起,重新挂在了脖子上。两块玉佩贴着她的心口,沉甸甸的,像两颗心脏。

    她转身往西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石桥上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西装,挺拔的身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齐啸云。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你怎么在这?”贝贝问。

    “莹莹告诉我的。”齐啸云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说你今天来城隍庙,让我来等你。”

    贝贝皱了皱眉:“她让你来你就来?”

    “她让我来,是因为她知道我有话要跟你说。”齐啸云把信封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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