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硬?”阿秀苦笑,“咱们打得过他那帮打手吗?”

    “打不过,也要打。”阿贝说,“但不是硬打。咱们要告,要去县里告,去省里告。一个人告不动,就十个人;十个人告不动,就一百个人。黄老虎再厉害,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阿秀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似的。在她印象里,阿贝虽然性子爽朗,可毕竟是姑娘家,遇到事多是忍让。可今天的阿贝,眼神里的那股狠劲,让她心里发毛,又隐隐有些激动。

    “阿贝,你说真的?”

    “真的。”阿贝转身看向自家的小船,船舱里,养父还在沉睡,“我爹病了,我不能再看着村里人也被逼上绝路。阿秀姐,你回去告诉大家,愿意一起告的,明天一早来我家船上,咱们商量个章程。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阿秀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跑走了,脚步有些踉跄,但背挺得很直。阿贝站在柳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怕吗?怕。她一个姑娘家,要去对抗黄老虎那样的恶霸,怎么可能不怕。可是怕有用吗?怕,黄老虎就会放过他们吗?

    阿贝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做针线而有些粗糙的手指。这双手,能绣出精美的图案,能划船撒网,能煎药做饭。可现在,她要用这双手,去做一件更艰难的事。

    她转身回到船上,轻手轻脚地钻进船舱。养父还睡着,呼吸粗重,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阿贝在床边坐下,看着养父苍老的脸,看了很久。

    “爹,”她轻声说,“女儿可能要去做一件冒险的事。您别怪我。等您病好了,等咱们的日子好过了,女儿一定好好孝顺您。”

    她伸手,替养父掖了掖被角,然后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几十个铜板,还有两块皱巴巴的银元。这是她全部的积蓄,原本是留着给养父抓药的。

    现在,有更重要的用处了。

    她把钱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又找出纸笔。她的字是跟村里一个老秀才学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懂。她趴在矮桌上,开始写信。

    “尊敬的县长大人……”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她写黄老虎如何欺压百姓,写渔民们如何生计艰难,写王老栓如何被打伤,写这个世道如何不公。写到后来,她的手在抖,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但她没停。

    一封信写完,她又开始写第二封,第三封……她要写给县长,写给省里的官员,写给能管这件事的所有人。她不知道这些信能不能送到,不知道送去了有没有用,但她必须做。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河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阿贝点了油灯,继续写。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很长,像一杆挺直的标枪。

    夜深了。养父醒了,咳嗽着坐起来,看见阿贝还在灯下写信,愣了愣。

    “阿贝,这么晚了,还不睡?”

    “爹,您醒了。”阿贝放下笔,起身倒了碗水递过去,“我马上就好,您先喝点水。”

    莫老憨接过水,却没喝,看着桌上那一沓信纸:“你写什么呢?”

    阿贝沉默了一下,然后实话实说:“爹,黄老虎要收渔权费,每月两块大洋。村里人凑不齐,我写信告他。”

    莫老憨的手一抖,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他盯着阿贝,眼神复杂:“告他?阿贝,你知道黄老虎是什么人吗?”

    “知道。恶霸。”

    “那你还敢告他?”

    “敢。”阿贝在养父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爹,您常跟我说,做人要有骨气。现在黄老虎要断咱们的活路,咱们要是连告都不敢告,那还谈什么骨气?”

    莫老憨看着女儿,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倔强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什么,说不出话。过了很久,他才沙哑着开口:“阿贝,爹没用,护不住你,还拖累你……”

    “爹!”阿贝打断他,“您别这么说。您和娘把我养大,教我做人,这就是给我最大的福气。现在您病了,该我护着您了。”

    莫老憨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阿贝的手上,滚烫的。他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像抓着救命稻草。

    “阿贝,答应爹,”他的声音哽咽,“要是事不可为,就收手。咱们惹不起,躲得起。爹的病,不治了,爹认命。可你,你得好好活着。”

    “爹,您会长命百岁的。”阿贝用袖子给养父擦眼泪,“咱们都会好好活着。等您病好了,等咱们攒够了钱,我带您和娘去上海,看大世界,坐汽车,吃西餐。”

    莫老憨笑了,笑里有泪:“好,爹等着。”

    阿贝也笑了。可她知道,那是个多么遥远的梦。

    第二天一早,村里果然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脸上的表情有愤怒,有犹豫,也有绝望。阿贝把船划到河中央,免得被人听了去。大伙儿挤在船舱里,七嘴八舌地说着黄老虎的恶行。

    “我昨天去看了王老栓,腿断了,郎中说至少要躺三个月。三个月的药钱,加上不能打鱼,这一家子可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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