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暗涌,天还没亮透(3/4)
“我们不怕。”阿贝说。
陈子安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姑娘,和他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明明处境艰难,眼里却没有半点怯懦,反而有种不服输的劲儿。
“阿贝姑娘,”他忽然说,“你识字,又会写,有没有想过,去更大的地方发展?”
阿贝愣了愣:“更大的地方?”
“比如上海。”陈子安说,“我在上海有些朋友,报馆、书局,都需要能写能算的人。你这样的姑娘,留在渔村,可惜了。”
上海。又是上海。阿贝想起自己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摇摇头:“谢谢陈记者好意。但我爹病了,我要照顾他。等他的病好了,等村里的事解决了,我再想以后。”
陈子安点点头,没再劝。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阿贝:“这点钱,你们拿着。回去的路费,还有收集证据可能需要打点。别推辞,就当是我预付的采访费。”
阿贝看着那几张钞票,面额不小,够养父吃好几个月的药了。她的手在抖,想接,又觉得烫手。
“陈记者,这……这太多了。”
“拿着吧。”陈子安把钱塞进她手里,“记住,证据收集齐了,就来这儿找我。我大概会在清江待半个月。如果我不在,就留个信给客栈伙计,我会看到。”
阿贝握紧了钱,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陈记者。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恩人谈不上。”陈子安笑了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去吧,路上小心。”
阿贝和王老大离开客栈时,天已经快黑了。两人在码头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大车店住下,八个人一间通铺,一晚五个铜板。阿贝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房顶,手里攥着陈子安给的钱,心里沉甸甸的。
有了这笔钱,养父的药能续上了。可证据……证据要怎么收集?
黄彪的人凶神恶煞,郎中也未必敢作证。收据?黄彪那种人,怎么会留下把柄?
难。太难了。
可再难,也得做。
阿贝翻了个身,摸出怀里那半块玉佩。冰凉的玉石贴在掌心,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她想起养父的话:“你是爹的骄傲。”
骄傲。她不能辜负这两个字。
窗外,县城华灯初上。酒楼茶馆传来隐约的歌声笑语,那是另一个世界,与她和她的乡亲们无关的世界。
但总有一天,她会走进那个世界。不是作为看客,而是作为主人。
阿贝握紧玉佩,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上海。
霞飞路的一栋西式公寓里,莫晓莹莹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英文教材发呆。窗外飘来留声机的音乐,是时下流行的《夜上海》,软绵绵的调子,唱的都是灯红酒绿、醉生梦死。
可她心里,却是一片荒凉。
今天在学校,她又听到那些闲言碎语了。
“听说她爹是罪犯,被枪毙了……”
“家产都抄没了,现在靠齐家接济过日子……”
“怪不得穿来穿去就那么两件衣服,啧……”
莹莹咬了咬嘴唇,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她拿起笔,继续做题。可那些英文单词在眼前跳动,就是进不了脑子。
门轻轻响了,母亲林氏端着杯热牛奶进来。
“莹莹,歇会儿吧,别太累。”
“娘,我不累。”莹莹放下笔,接过牛奶。牛奶是齐家送来的,说是英国进口的奶粉,对女孩子好。可她喝着,总觉得有股子施舍的味道。
“今天在学校,还好吗?”林氏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
“还好。”莹莹垂下眼睛。
林氏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女儿的心思,她这个当娘的怎么会不懂?可这世道,人言可畏,他们这样的处境,除了忍,还能怎样?
“莹莹,”林氏握住她的手,“等你毕业了,娘托齐家帮你找个事做。咱们不靠别人,自己养活自己。”
莹莹点点头,没说话。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昨天齐啸云来看她,带来一个消息:齐家在清江县有一笔投资,最近回报不太对,齐老爷让他去查查。清江县……那是江南水乡,离上海不远不近。
她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那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姐姐。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会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娘,”莹莹忽然问,“您说,姐姐如果还活着,会是什么样?”
林氏的手抖了一下,牛奶洒出来几滴。她慌忙拿手帕擦,声音有些发颤:“怎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莹莹看着母亲,“您常说,姐姐和我长得像。那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某个地方读书,写字,想着您?”
林氏的眼泪掉下来。她别过脸,好一会儿才说:“你姐姐……她命苦。要是真还活着,只盼着她能平安,能过得好。别的,娘不敢想。”
莹莹不说话了。她看着窗外上海的夜空,霓虹闪烁,车灯如流。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可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们母女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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