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不是玉在发热。

    而是血脉在共鸣。

    两个失散了十六年的姐妹,在人海茫茫中忽然相遇,那种冲击远远超出了言语能够描述的范畴。

    齐啸云站在不远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神色越来越复杂。

    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两块玉佩,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发生在十六年前的往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这个叫阿贝的江南绣娘,是莫家的另一个女儿,是莫晓莹莹的孪生姐妹。

    而按照莫家与齐家当年的约定,与他齐啸云有婚约的,是莫家的女儿——准确地说,是莫隆当年指定的那个。当年莫隆将半块玉佩交到齐家手中,定下了这门亲事。

    那么问题来了。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莹莹就是他的未婚妻。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齐啸云轻轻吐出一口气,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沉重。

    而此刻,在展厅的另一头,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借着人群的掩护,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他已经在沪上潜伏了好几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莹莹和贝贝之间来回移动,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两个莫家的小姐,终于见面了。

    有些事情,也该重新摆上台面了。

    展馆的窗外,外滩的气笛声传来,低沉的呜呜声掠过黄浦江的灰色水面,像在预告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

    江上泊着几艘货轮,桅杆上的旗帜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更远处,几片乌云正从天际线那边慢慢移过来,悄悄遮住了半边的太阳。

    同一时刻,展厅顶上的铜质吊灯轻轻晃动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

    贝贝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半块青玉。玉面上刻着的半个“莫”字笔画遒劲,边缘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掰开的。十六年来她无数次在灯下端详这个字,却从未想过另一半会挂在另一个姑娘的脖子上。

    “你叫莹莹?”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莫晓莹莹。”莹莹轻声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娘说,这名字是爹起的。莹莹是光,他希望我活得亮堂。”

    贝贝抬起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叫阿贝。养父说,贱名好养活。”

    两个名字搁在一起,一个精致,一个粗朴,像是两道截然不同的命。可她们偏偏站在了同一个展厅里,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四目相对。

    莹莹忽然迈出一步。

    阿贝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脊背微微绷紧。这是长期独自在外闯荡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对一切突如其来的靠近都保持警觉。

    莹莹停了下来。

    她没有生气,只是心里酸了一下。这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姑娘,究竟吃了多少苦,才会养成这副随时准备躲避的姿势?

    “这块玉,能让我再看看吗?”莹莹指着阿贝手中的玉佩,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阿贝犹豫了一瞬,还是递了过去。

    莹莹接过玉佩,翻到背面。那个“莫”字完整地呈现在眼前,笔画结构与她自幼佩戴的那半块断口处的纹路完全吻合。她慢慢从衣襟内取出自己的那半块,将两块玉佩的断口轻轻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断裂处的玉纹完美衔接,“莫”字的上半部分与下半部分合为一体,浑如天成。

    两块玉贴在一起的那一刻,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颗,两颗,落在藕荷色的旗袍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颤。

    阿贝怔怔地看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

    她想起养母绣帕子的时候,老爱哼一首不成调的小曲,歌词是什么“儿是娘的连心锁,锁断了,心也丢了”。她当时听不懂,只觉得那调子不好听,慢悠悠的,听得人心慌。

    现在她忽然懂了。

    “你别哭。”阿贝说,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我——我不晓得该咋办。这事太大了,大得我脑壳发昏。”

    她说的是乡下的土话,不是展厅里那些体面太太小姐说的官话。说出口后才意识到不妥,耳根微微发热。

    莹莹却破涕为笑。

    “没事的。”她用指尖拭去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不用现在就认我,不用现在就做任何决定。我只是——只是找了你好久。”

    这句话的后半截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分量。

    找了你好久。

    不是“今天碰巧遇见了你”,不是“原来你在这里做生意”。

    是“找了你好久”。

    阿贝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从小就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没有人会来找她,没有人会记得她。十六年来,她认了这个命,从不自怜自艾。可此刻,面前这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姑娘流着泪说“找了你好久”,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她心上那层坚硬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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