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府深深,齐啸云觉得自己(3/4)
齐啸云将阿贝的神情变化悉数看在眼里,他知道她已经看出了端倪。但还不够——他要让她彻底明白这两枚铜扣的重量。他把木匣往前推了推,让阿贝看得更清楚些,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克制,像是在翻阅一本落满灰尘的旧账簿,每一页都沉重得需要用力才能掀开。
“世人都知道齐家和莫家是世交,三代以前就在江南商会上并称‘莫齐双璧’。莫家经营丝织,齐家经营航运,两家联手把江南的生丝生意从沪上一直做到了南洋。沪上老一辈的人说起‘莫家织造’和‘齐家船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他顿了顿,从木匣里取出那枚刻着“Q.T.”的铜扣,放在手心里,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莫伯父和我父亲拜了把子,歃血为盟那天,两人各自从衣襟上扯下一枚铜扣,用对方的扣子换下了自己的。我父亲说——‘从今往后,齐家的儿子就是莫家的儿子,莫家的女儿就是齐家的女儿。’”
阿贝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晃。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刻着“M.L.”的铜扣,又看着齐啸云手中那枚刻着“Q.T.”的铜扣,忽然觉得这两枚小小的铜扣变得滚烫滚烫,烫得她掌心生疼。她明白了——这不是什么随身的饰品,不是家徽信物,而是歃血盟誓的凭证。是两代人过命的交情,在两个家主扯下衣襟铜扣交换的那一刻,就用这最朴实也最郑重的方式刻进了两个家族的骨血里。
她一直以为那枚铜扣是莫家留给她的信物,却原来——它身上还系着另一个家族的誓言。
齐啸云将铜扣小心地放回木匣中,继续说道:“后来,莫家出事。赵坤诬陷莫伯父‘通敌叛国’,军警一夜之间围了莫府,抄没家产,逮捕家眷。那年我和莹莹都还小,只记得那几天沪上到处都是军警的皮靴声,我父亲四处奔走托关系救人,但赵坤把持了军政,铁了心要莫家永世不得翻身。”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事隔多年仍无法释怀的沉痛。
“最终只救出了林姨和莹莹。莫伯父被秘密关押,外人连他关在哪里都不知道。而贝贝——”他抬头看着阿贝,“据说在抄家那夜,被ru 娘抱走,此后再无音讯。莫家对外只说孩子夭折了,但我父亲一直不信。他临去世前,把这个木匣交到我手里,嘱咐我两件事。”
他看着阿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第一,照看好林姨和莹莹,保她们衣食周全。第二——找到贝贝。”
阿贝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退了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椅背的扶手。
“父亲说,‘贝贝那孩子身上有半块玉佩,襁褓里还藏着一枚铜扣,和这匣子里的一模一样。’”齐啸云的目光落在阿贝掌心的铜扣上,声音微微发颤,那种沉稳从容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露出了底下滚烫的内核,“他让我发了誓——有生之年,找到贝贝,把这枚铜扣还给她,把齐家欠莫家的交代,还给她。”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黄浦江上的晚风穿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外滩的海关大钟敲响了八下,钟声浑厚悠长,从江面上飘过来,像是一段隔了十几年的回音,终于传到了该听的人耳朵里。
阿贝慢慢地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半块玉佩。和田白玉在书房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如水的光泽,凤凰的半边翅膀栩栩如生。
齐啸云看到那半块玉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我也有一个。”他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不那么沉稳,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他快步走到书柜的另一侧,从一只锦盒里取出了另外半块玉佩,放在阿贝那半块玉佩旁边。
两个半块合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
凤凰的翅膀,终于完整了。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双翼张开,翎毛根根分明,在白玉温润的光泽中仿佛随时会振翅而起。十五年的分离,被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连在了一起。
阿贝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滑落,而是像积压了多年的洪流终于冲破了闸门,一颗一颗砸在书桌的红木桌面上,砸出沉闷的声响。她用手背去擦,擦了又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有太多的疑问堵在喉头,太多的不甘淤在心底,最后却只是呜咽着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质问,像是在问齐啸云,又像是在问命运——“为什么不找我?”
齐啸云沉默了。
他知道她问的不是“为什么十五年都没找到”,而是“为什么这十五年来,我活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野丫头,你们却从来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他可以给她一千个理由:赵坤的势力太强,齐家不能轻举妄动,寻找必须秘密进行,一旦打草惊蛇反而会害了她。这些理由每一个都是真的,可在此刻,看着这个姑娘泪流满面的脸,他觉得所有理由都太轻了。
“我们找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自责,“从你失踪那天起,莫家的旧部、齐家的伙计、码头上的故交、江南商会的暗线——我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在江南一带的码头和渔村找了整整三年。但你被遗弃的那个码头正好赶上那年江南水灾后的逃荒潮,成千上万的人沿着运河南下北上,线索一断,就再也接不上了。我父亲直到临终前都在念叨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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