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上的另一张脸(2/5)
“这幅绣品是你的?”
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但保养得极好,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放出来,圆润而不失分量。阿贝转过身,看到一位穿绛紫色旗袍的妇人正站在《水乡晨雾》前,手里握着一柄檀香扇,扇子没打开,只是轻轻点在手心里。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都穿着素色旗袍,姿态恭敬,显然是随从。
阿贝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位置跟她养母手上的茧一模一样。那是常年握绣针磨出来的痕迹。这位夫人是行家。
“是我绣的。”阿贝努力让自己的沪语听起来不那么像外地人。但“绣”字的音调还是高了一度,露出破绽。
妇人没有在意她的口音。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绣品。她先看的是雾——那片被阿贝用五种破线法层层铺叠的晨雾;然后看水——那汪用了十一种蓝色丝线的河面;最后看船——那只停在画面右下角的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极小的人影,只有三根针的距离高,但看得出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什么,面朝远方。
“这只船,”夫人忽然开口,“它为什么不往河中央划?”
阿贝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准备。之前所有的观众问的都是技术问题——“你怎么把丝线劈成六十四股的?”“这幅绣了多久?”“你是哪个绣坊的?”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只船为什么不往河中央划。
“因为划船的人在等。”阿贝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发出来,比平时低,比平时稳。
“等什么?”
“等雾散。雾散了,她就能看见对岸的人了。”
夫人沉默了片刻,终于把目光从绣品上移开,落在阿贝脸上。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尾有细密的纹路,但不显老,反而像旧绸缎上的自然褶痕,每一道都恰到好处。她看着阿贝,看了很久,久到阿贝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本名?”
又是这个问题。阿贝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她跟周老板学了三个月,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想回答的问题,用笑容挡回去。“阿贝就是我的名字。”
夫人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对这个敷衍的答案表示了某种程度的接受。她打开檀香扇,轻轻摇了摇,转身正要离开,脚步却又顿住了。
“你的针法跟谁学的?”
“我娘。”阿贝说。这是真话。养母也是娘。
“你娘姓什么?”
“姓徐。”
夫人的扇子停了大约半秒,然后继续摇。“徐娘半老那个徐?”
“双人徐。”
夫人轻轻笑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笑,淡到阿贝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双人徐好。双人是两个人,不孤单。”她说完这句话,便携着两位随从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她走路没有声音——不是脚步轻,是那种被裹脚布缠过又放开的脚,走起路来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脚跟先着地,脚尖再缓缓落下,像在走一条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线。
阿贝目送她离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夫人。不是在沪上,是在更早之前,早到她还不记事的年纪。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她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怎么可能见过沪上的阔太太?
她不知道,就在她低头整理展台的时候,展厅对面,另一张几乎跟她一模一样的脸,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莫晓莹莹今天是被人硬拉来的。
说“硬拉”也不准确。齐啸云的原话是:“有个绣艺博览会,据说今年水平极高,金奖候选有一幅绣江南晨雾的。你以前不是学过刺绣吗?去看看吧,散散心。”她本来不想来——这段时间家里的事情太多,管家突然回来,带来父亲还活着的消息,她的整个世界观都被翻了一遍,实在没有闲心看什么博览会。但齐啸云执意要带她出门,说她连日闷在家里,脸色不好,该出来透透气。她拗不过他,就换了件衣服跟来了。
她穿的是素色旗袍,月白色暗纹,滚着银灰绲边。头发简单盘了个低髻,没戴首饰,只在腕上套了一只细银镯——那是母亲年轻时戴过的旧物件,内侧刻着两个字:“平安”。她不习惯穿金戴银。从小在贫民窟长大,她和母亲的所有首饰都是假的——铜镀银的耳环戴久了耳洞会发绿,上了漆的木头簪子沾水就掉色。后来齐家暗中接济,日子好过了一些,但她养成了习惯——越贵重的东西越不往身上戴,因为怕弄丢。丢了一样,就等于丢了母亲省吃俭用攒出来的一段日子。
此刻她挽着齐啸云的手臂走进展厅,人潮和灯光同时涌过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齐啸云侧头看她:“怎么了?”“没怎么,人多,有点头晕。”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不是人多的问题。今天从出门起她就心神不宁,左眼一直在跳,跳得她心烦意乱。她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但上次眼皮跳得这么厉害,是母亲病倒的前一天。
“你要是不舒服,我们逛一圈就回去。”齐啸云的声音很温和。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像是刚从公司出来就被她拉来当陪客。事实上被拉的人是她。齐啸云对绣艺没什么兴趣,但他对“让她出门”这件事很执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