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云走过来,看到书案上的卷宗和照片,沉默了片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现在你都知道了。”他说,“你就是莫家的二小姐,贝贝。莹莹是你的双胞胎妹妹。”

    贝贝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赵坤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像水壶里快要烧开的水,在盖子下面咕嘟咕嘟地响。

    齐啸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把香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

    “我父亲说过,赵坤当年还是莫伯父的副手。莫伯父在军政两界根基深厚,赵坤一直不甘心屈居人下。后来莫伯父在一项军火采购案上挡了赵坤的财路,赵坤就联合几个外商,伪造了通敌的证据。至于抱走你……”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进桌上的铜碟里。

    “我猜,赵坤是想斩草除根。留着莹莹,是因为林伯母带着她躲进了法租界,有洋人庇护,赵坤不敢明着动手。但你是被ru 娘抱走的,下落不明,赵坤怕你长大以后回来报仇,所以……”

    “所以他把我扔在码头上,以为我会死。”贝贝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

    齐啸云看着她,没有否认。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香樟树上,一只知更鸟在叫,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碎裂。

    贝贝把照片和卷宗小心地放回卷宗夹里,用红线重新捆好。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片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草坪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我要见莹莹。”她转过身,看着齐啸云,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现在?”齐啸云愣了一下。

    “现在。”贝贝点了点头,“我要亲口问她,那半块玉佩,她到底知不知道来历。”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钟,把烟头按灭在铜碟里。

    “好。”他站起身,“我带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

    贝贝没有回答。她把卷宗夹放回铁柜里,锁好,然后跟着齐啸云走出了藏书楼。

    ------

    莹莹住在法租界的一幢公寓里。那是林氏在莫家败落后变卖首饰买下的一小套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贝贝跟着齐啸云上楼时,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齐啸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林氏,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清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墨绿缎面夹袄。她看到齐啸云,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目光落到贝贝身上时,笑容突然僵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贝贝的脸,嘴唇微微颤抖,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伯母。”齐啸云打了个招呼。

    林氏没有应声。她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在贝贝的脸上、身上来回地刮。贝贝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熟悉感。

    “伯母?”齐啸云察觉到了异样,轻声唤了一句。

    林氏猛地回过神,收回了目光,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莹莹正在客厅里缝补一件衣裳。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羊毛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贝贝和齐啸云,手里的针线差点掉了。

    “姐姐?”她站了起来,有些无措地拽了拽衣角,“你……你怎么来了?”

    自从绣艺博览会那次之后,姐妹俩再没见过面。莹莹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好奇,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她当然知道贝贝是谁。那半块玉佩掉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明白了。

    贝贝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公寓。墙上挂着一幅林氏的绣品,针法工整,是苏绣的路子。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绿得发亮。一切都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和贝贝在江南水乡的渔村、在锦绣阁的后院,完全是两种世界。

    “莹莹。”贝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问你一件事。”

    莹莹的手指绞在一起,点了点头。

    “那半块玉佩,”贝贝的目光落在莹莹的脖子上——那里,一根红绳若隐若现,“你一直戴着。你知不知道,它真正的来历?”

    莹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脖子,后退了一步。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母亲说……说是外祖母留下的……”

    “不是外祖母留下的。”贝贝的声音没有软下来,“是莫隆给双胞胎女儿的。是你父亲给的。”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氏站在门口,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齐啸云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没有插话。

    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看着贝贝,嘴唇哆嗦着,像一片在风里打颤的叶子。

    “我知道。”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细如蚊蚋,“我早就知道……那次博览会,你的玉佩掉出来,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贝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你明明知道我们是姐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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