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尖锐的诅咒回音在空旷的山梁间回荡了几圈,终于随着呼啸的山风散落进了深谷之中。

    遮天蔽日的黑云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

    久违的秋日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静静地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无为呆呆地坐在冰凉的泥地上。

    老道士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粗糙大手。

    掌心里曾经纠缠不休的暗红色纹路,此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体内那股盘踞了许久的阴冷气息,伴随着邪神的溃散,彻底退出了他的四肢百骸。

    玄门纯正的真阳之气重新在空荡的经脉里缓缓流淌,

    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温热感。

    他终于夺回了自己的身躯。

    那股压制了他数年之久的恶念,那个无数次在识海深处嘲笑他、折磨他的恶魔,彻底逃窜了。

    他真正地清醒过来了。

    在最初的恍惚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升起,无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这股狂喜仅仅维持了半个呼吸,便被一股如山崩海啸般的剧烈痛楚彻底淹没。

    无为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身前的泥地上。

    软软小小的身子正趴在杂草丛里。

    小姑娘身上的粗布小褂子被撕裂出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被荆棘划破的嫩肉。

    她那双原本白嫩的小手上全是泥土和已经结痂的干涸血迹,小小的指甲盖崩裂了好几个。

    而最刺痛无为双眼的,是软软脖颈上那一圈青紫发黑的深重指印。

    那指印清晰无比,皮肉深深凹陷下去,正是他刚才亲手掐出来的痕迹。

    那是他活活把自己的关门弟子提在半空,险些将她生生掐死的证据。

    “软软......”

    无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这位名震玄门的老天师,此刻像是一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孩子,

    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膝盖在碎石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在一寸一寸地割开。

    他想起了在那个昏暗的东厢房里,自己是如何用冰冷的罡气逼迫软软运转魔功的。

    这三天里,软软小小的身躯在草席上痛得直打摆子,却咬着流血的嘴唇一声不吭的模样。

    刚才,自己在邪念的驱使下,是如何毫不留情地将这个只有五岁大的孩子当作弃子去诛杀。

    那是他从三岁起一点点养大的孩子。

    是他看着软软从一个走路晃晃悠悠的小不点,一点点长到现在这么大。

    在那些贫苦艰难的日子里,他宁愿自己整天饿着肚子,也要把讨来的半块糖饼藏在怀里焐热了留给软软吃。

    软软生病的时候,他整夜整夜抱着小姑娘在泥地上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古老的童谣哄她入睡。

    他视若性命的徒儿,他倾尽一生心血想要保护的至宝,

    到头来承受的所有苦难,竟然全都是拜他这个师父所赐。

    老道士伸出颤抖的枯手,想要去抱起地上的小姑娘,可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不敢真正落下去。

    他觉得自己这双沾满了罪孽的手,已经脏得不配再去触碰眼前这个干净的孩子。

    “软软......师父对不住你......师父是畜生......师父该死啊......”

    无为苍老的面容扭曲着,泪水顺着满脸的沟壑汹涌滚落,砸在坚硬的泥土上。

    就在老道士陷入无尽的自责与悔恨之中时,趴在草地上的软软微微动了动。

    软软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极其艰难地睁开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她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喉咙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干咳。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满是泪痕的苍老面孔上时,

    软软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软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连滚带爬地朝着无为怀里扑了过去。

    “师父!”

    稚嫩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浓重的哭腔。

    软软像是一只归巢的雏鸟,一头扎进了无为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里。

    无为浑身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生怕自己身上的污秽冲撞了孩子,

    可软软的两条细小的胳膊已经死死环住了他的脖颈。

    小姑娘根本顾不上自己浑身快要散架的骨头,甚至顾不上额头眉心处刚刚隐没的那道恶毒死咒。

    她急促地喘着气,小小的身子趴在师父怀里,沾满泥污的小手胡乱地在无为的脖颈处摸索着。

    没有了。

    那些可怕的红色纹身真的彻底消失了。

    师父皮肤下原本涌动的黑气,也完全不见了踪影。

    软软急忙伸出两根颤巍巍的小手指,极其熟练地搭在了无为干枯的手腕命门之上。

    指尖微动,玄门脉理自心头流转。

    小姑娘闭着眼睛,屏住呼吸,细细地感应着师父体内的气血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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