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我这花圃里的牡丹养不活了,想请个懂行的师傅来瞧瞧。”

    “买菜籽的?”许福记愣了一下。

    “少问,去办。”

    许有德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许福挠了挠脑袋,虽然满肚子疑惑却不敢多嘴,转身小跑着出了角门。

    ……

    千里之外,阴山以北。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线后头,天边烧出大片暗红的云,映在连绵起伏的草原上。

    赫连王庭的营帐群铺展在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里。

    上千顶毡帐星罗棋布,最中央那座穹庐大帐足有寻常帐篷bā • jiǔ 个大,帐顶插着一面苍狼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帐外的空地上,三十名亲卫甲士分列两排,手按弯刀,纹丝不动。

    帐帘被掀开,右谷蠡王阿史那骨都弯腰走了进去。

    他的两只手捧着一个裹了三层牛皮的木匣,跟捧着祖宗牌位没什么两样。

    帐内正中央烧着一堆旺火,兽油在铜盆里噼啪炸响,火光照得满帐金碧通明。

    牛角酒器、鹰骨饰物、剥制的狼头标本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赫连大汗坐在帐内最深处的王座上。

    那是一张用整棵老榆木削成的宽椅,椅面上铺着一整张白虎皮。

    虎头垂在扶手前端,两颗琥珀色的假眼珠子在火光里泛着幽光。

    大汗的身形并不算魁梧,甚至称得上精瘦。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眉骨极高。

    一双狭长的眼眸透着纯粹的狼性与桀骜。

    他只是随意地靠在虎皮椅背上,不需要任何外物的倚靠,便带着能压服整个草原的气场。

    阿史那骨都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毡上,将木匣高举过头。

    “大汗,这是从镇北城外的沙丘里挖出来的东西。”

    大汗没有说话,身旁的侍卫上前接过木匣,揭开牛皮,送到王座前。

    匣子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搁着几块炸裂变形的铁壳碎片、十几枚带血的铁蒺藜,还有一小撮碎瓷渣。

    铁蒺藜的尖刺上糊着发黑的血迹和碎肉。

    大汗伸出右手,从匣中拈起一枚铁蒺藜,拇指和食指捏着翻来覆去地看。

    蒺藜的尖刺极利,一不留神就割破了他食指的指腹,一道血珠子渗了出来。

    大汗将带血的手指放到嘴边吮了一下,抬起头。

    “说,怎么回事。”

    阿史那骨都伏在地上,将前哨营报回来的军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呼延拔的游骑百人队,在老鸦泉东北方向的沙丘遭遇伏击,这些铁壳子埋在沙土下面。

    马蹄踩上去就炸,不用火折子,不用引线,整个百人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片刻之间死伤殆尽,只逃出一个活口。

    帐内安静了好一阵。

    大汗的拇指在那枚铁蒺藜上来回摩了两下,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粗粝而放肆,帐内的侍卫和跪伏的贵族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好!”大汗止住笑声,将铁蒺藜往匣子里一扔,手掌拍在王座的扶手上,“大乾人窝在破城里缩了这么些年头,只会修墙挖沟当缩头乌龟,如今倒是长了点本事,居然造出了这种能shā • rén 的铁疙瘩。”

    阿史那骨都的脑袋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大汗,这物什不需火引便可shā • rén 伤马,若大乾人大量炮制出来铺满阴山的各条通道,咱们的骑兵……”

    “你怕了?”

    大汗的声音不高,帐内却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似的,连火苗都矮了两寸。

    阿史那骨都脊背一僵,猛地抬头:“末将只是……”

    “你回去告诉你手底下那帮崽子,这玩意儿再厉害,也得埋在土里头才管用。”

    大汗食指点了点匣子里的铁壳碎片。

    “草原上几千里的牧场,他大乾的钦差能埋多少?一百个?一千个?够填满一条沟的吗?”

    阿史那骨都被这几句话镇住了。

    大汗站起身,绕过火堆走了两步,在帐内踱了一个来回,两手交叉在背后。

    “倒是这个造东西的人,有点门道。一百条人命换来的教训,本汗记住了。”

    大汗的话音刚落,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有人在摇晃一串用小兽骨头磨成的珠子。骨珠子之间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更重要的是,和着一个老迈沙哑的嗓音,正在用赫连古语低声吟唱。

    帐内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阿史那骨都膝行退到一旁,把帐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帐帘无风自开。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慢慢走了进来。

    他头顶戴着一副由苍鹰翎羽和狼骨拼成的巨大冠饰,面庞隐在一张青铜面具后头,面具上浮雕着一只竖瞳的苍狼。

    左手握着一柄缠满了干枯兽筋的法杖,每走一步,法杖底端镶嵌的骨铃便发出一声响。

    大萨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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