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堵了,给我引(1/2)
日头还没爬上半竿子高,雁门荒(大乾架空为河套地区,非雁门关)北侧那条支流就变了颜色。
头天还清汪汪的河面,一夜之间竟翻成了黄汤。
浑浊的泥水裹着枯枝烂草,打着旋儿往下游猛冲,拍在岸边石头上溅出半人高的水花。
孙七拄着拐棍站在堤上,骂骂咧咧。
“才消停几天,龙王爷又闹上了。”
身后几个老兵蹲在地上啃糜子饼,谁都没接他的茬。
这帮人在雁门荒刨了几天的盐碱地,手上的血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早就没力气搭理孙七的牢骚。
离堤坝二百步远的洼地里,瞎眼老赵一个人趴在泥地上。
这老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整个人贴在地面,半张脸埋进湿泥里,一只耳朵压着土。
他嘟嘟囔囔的,旁人听不清在嘀咕什么。
路过的老兵踢了他一脚。
“老赵,你趴这儿干啥?睡觉回窝棚去。”
老赵没理他。
那只贴着地面的耳朵微微侧了侧角度,他的眉头拧到了一块儿。
泥土底下有声音。
不是虫子叫,不是地鼠打洞。
是水。
大股大股的水在地底下往南边涌,闷声闷气的推着泥层走。
这声音跟前阵子挖排盐沟时碰到的卤水不一样,卤水可是细细的渗,滋滋啦啦。
这股水是横着冲的。
老赵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泥,拎着棍子就往营地那头摸。
“四娘!四娘在哪儿?”
“林营田使去东边看渠了,你找她啥事?”
老赵的嗓子劈了。
“出大事了!地底下的水不对劲!河水往地底下灌了!排盐沟兜不住!”
喊话的老兵还没反应过来,北边堤上先炸了锅。
孙七是最先看见的。
他拄着拐棍巡到堤坝拐弯处,低头一瞧,当场就蹦了起来,要不是拐棍撑着,差点摔进水里。
堤坝的土方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足有两尺宽。
浑黄的河水顺着裂缝往荒原里灌,泥汤子在裂口处打着旋,水势急的嗤嗤作响。
“完了完了完了——”
孙七往回吼着。
“堤塌了!快来人!扛沙囊!扛沙囊啊!”
正在排盐沟里干活的老兵们扔下铁锹锄头,连滚带爬往堤上跑。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断了三根指头的汉子,他一边跑一边骂,脚下踩着盐碱地的白渣子打滑,摔了两跤又爬起来。
沙囊是提前备下的,就堆在堤坝后头。
可那些袋子装的松松垮垮,一大半灌的是碎土块儿,扛起来就往外漏渣子。
孙七指挥着众人往裂口处堵。
老兵们拖着残腿断臂在泥浆里折腾,有人用身体顶着沙囊,有人趴在裂口边上拿手往里塞泥。
河水冲过来,泥块儿刚塞进去就被冲走,白忙活。
一个缺了左耳的老兵被水冲倒,呛了一肚子黄汤,旁边的人把他拽起来,他吐了两口泥水又扑上去堵。
“顶住!别松手!”
孙七单腿跪在泥里,拐棍插在堤上当桩子,两只手拼命压着沙囊。
可裂口还在扩大,水流把沙囊底部的泥土掏空了,整排沙囊往下塌。
“顶不住了!这水太急了!”
“再扛沙囊来!快!”
堤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当口,堤坝南面的高坡上,两个人正翘着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头。
这两人穿着半旧的差服,腰间挂着营田司的铜牌。
一个胖脸,一个瘦脸,胖的嗑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瓜子,瘦的叼着根草棍剔牙。
胖差役磕开一颗瓜子,往嘴里一扔,下巴朝堤上努了努。
“瞧瞧,这帮泥腿子折腾的挺欢。”
瘦差役吐掉草棍,嗤笑了一声。
“折腾个屁。那堤坝是他们拿黄泥巴糊的,又没用条石,又没打夯,一涨水就是个垮。”
“我算是看出来了,用不了半个时辰,这口子能撕到丈把宽。”
“那咱还在这儿杵着干啥?”
瘦差役又摸出一根草棍叼上。
“急什么。等水把地淹了,这帮废物死的死逃的逃,咱们回城跟张大人交差,就说这地方天灾不断,无法耕种,盐碱地本就是死地,非人力可为。”
胖差役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那这趟差事就算了结了?”
“了结了。张大人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你想想,要是让那个寡妇真把盐碱地种出粮食来,咱们营田司上上下下的脸往哪搁?那些年年报上去的盐碱不可治的折子,岂不全成了废话?”
胖差役咂了咂嘴,又磕了颗瓜子。
“也是,那就等着呗。”
两人有说有笑,全然不把堤上那群拼死堵漏的残兵放在眼里。
堤坝上的水势越来越猛。
裂口已经撕到了四尺宽,河水涌进荒原,顺着排盐沟往南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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