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没爬上半竿子高,雁门荒(大乾架空为河套地区,非雁门关)北侧那条支流就变了颜色。

    头天还清汪汪的河面,一夜之间竟翻成了黄汤。

    浑浊的泥水裹着枯枝烂草,打着旋儿往下游猛冲,拍在岸边石头上溅出半人高的水花。

    孙七拄着拐棍站在堤上,骂骂咧咧。

    “才消停几天,龙王爷又闹上了。”

    身后几个老兵蹲在地上啃糜子饼,谁都没接他的茬。

    这帮人在雁门荒刨了几天的盐碱地,手上的血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早就没力气搭理孙七的牢骚。

    离堤坝二百步远的洼地里,瞎眼老赵一个人趴在泥地上。

    这老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整个人贴在地面,半张脸埋进湿泥里,一只耳朵压着土。

    他嘟嘟囔囔的,旁人听不清在嘀咕什么。

    路过的老兵踢了他一脚。

    “老赵,你趴这儿干啥?睡觉回窝棚去。”

    老赵没理他。

    那只贴着地面的耳朵微微侧了侧角度,他的眉头拧到了一块儿。

    泥土底下有声音。

    不是虫子叫,不是地鼠打洞。

    是水。

    大股大股的水在地底下往南边涌,闷声闷气的推着泥层走。

    这声音跟前阵子挖排盐沟时碰到的卤水不一样,卤水可是细细的渗,滋滋啦啦。

    这股水是横着冲的。

    老赵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泥,拎着棍子就往营地那头摸。

    “四娘!四娘在哪儿?”

    “林营田使去东边看渠了,你找她啥事?”

    老赵的嗓子劈了。

    “出大事了!地底下的水不对劲!河水往地底下灌了!排盐沟兜不住!”

    喊话的老兵还没反应过来,北边堤上先炸了锅。

    孙七是最先看见的。

    他拄着拐棍巡到堤坝拐弯处,低头一瞧,当场就蹦了起来,要不是拐棍撑着,差点摔进水里。

    堤坝的土方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足有两尺宽。

    浑黄的河水顺着裂缝往荒原里灌,泥汤子在裂口处打着旋,水势急的嗤嗤作响。

    “完了完了完了——”

    孙七往回吼着。

    “堤塌了!快来人!扛沙囊!扛沙囊啊!”

    正在排盐沟里干活的老兵们扔下铁锹锄头,连滚带爬往堤上跑。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断了三根指头的汉子,他一边跑一边骂,脚下踩着盐碱地的白渣子打滑,摔了两跤又爬起来。

    沙囊是提前备下的,就堆在堤坝后头。

    可那些袋子装的松松垮垮,一大半灌的是碎土块儿,扛起来就往外漏渣子。

    孙七指挥着众人往裂口处堵。

    老兵们拖着残腿断臂在泥浆里折腾,有人用身体顶着沙囊,有人趴在裂口边上拿手往里塞泥。

    河水冲过来,泥块儿刚塞进去就被冲走,白忙活。

    一个缺了左耳的老兵被水冲倒,呛了一肚子黄汤,旁边的人把他拽起来,他吐了两口泥水又扑上去堵。

    “顶住!别松手!”

    孙七单腿跪在泥里,拐棍插在堤上当桩子,两只手拼命压着沙囊。

    可裂口还在扩大,水流把沙囊底部的泥土掏空了,整排沙囊往下塌。

    “顶不住了!这水太急了!”

    “再扛沙囊来!快!”

    堤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当口,堤坝南面的高坡上,两个人正翘着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头。

    这两人穿着半旧的差服,腰间挂着营田司的铜牌。

    一个胖脸,一个瘦脸,胖的嗑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瓜子,瘦的叼着根草棍剔牙。

    胖差役磕开一颗瓜子,往嘴里一扔,下巴朝堤上努了努。

    “瞧瞧,这帮泥腿子折腾的挺欢。”

    瘦差役吐掉草棍,嗤笑了一声。

    “折腾个屁。那堤坝是他们拿黄泥巴糊的,又没用条石,又没打夯,一涨水就是个垮。”

    “我算是看出来了,用不了半个时辰,这口子能撕到丈把宽。”

    “那咱还在这儿杵着干啥?”

    瘦差役又摸出一根草棍叼上。

    “急什么。等水把地淹了,这帮废物死的死逃的逃,咱们回城跟张大人交差,就说这地方天灾不断,无法耕种,盐碱地本就是死地,非人力可为。”

    胖差役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那这趟差事就算了结了?”

    “了结了。张大人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你想想,要是让那个寡妇真把盐碱地种出粮食来,咱们营田司上上下下的脸往哪搁?那些年年报上去的盐碱不可治的折子,岂不全成了废话?”

    胖差役咂了咂嘴,又磕了颗瓜子。

    “也是,那就等着呗。”

    两人有说有笑,全然不把堤上那群拼死堵漏的残兵放在眼里。

    堤坝上的水势越来越猛。

    裂口已经撕到了四尺宽,河水涌进荒原,顺着排盐沟往南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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