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热水泡出来的军国大事(2/3)
“我在金陵跑了二十年的买卖,干菜这玩意儿满大街都是,三文钱一斤都没人要。”
她扳着指头算账:
“你们这庄子,十六座窑炉,五十多号人工,一个月光烧炭就得几百两银子。”
“花这么大代价弄出来的东西,跟老太婆屋顶上晒的萝卜干有什么不同?我实在看不出门道。”
小翠听完,没急着辩解。
她冲张妈点了点头。
张妈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进来,碗里盛着刚从灶上烧开的滚水,热气腾腾。
小翠从竹匾里抓了一小把干菜叶,大约有鸡蛋大小的一团,搁在桌面上。
“薛老板,您先看好了,就这么一小把。”
然后她把这团干菜叶丢进了滚水碗里。
薛红盯着那只碗。
干菜叶落进热水的头几息,没什么动静。
皱巴巴的叶片浮在水面上,跟枯树叶泡水没两样。
但很快,变化来了。
那些蜷缩成一团的菜叶开始舒展。
叶脉一根根撑开,叶面从中间往四周铺张,整片菜叶在水中慢慢恢复了原本的大小。
一小把变成了一大碗。
菜叶的颜色从暗绿变回了鲜亮的翠色,叶片在水中轻轻晃动,跟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嫩菜几乎看不出差别。
薛红的手撑在桌沿上,上半身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
“这……”
小翠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片菜叶,沥干了水,搁在碟子里推到薛红面前。
“尝尝。”
薛红犹豫了一下,伸手捏起那片菜叶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菜叶入口是脆的,带着清甜的水气,嚼开之后有股淡淡的鲜味,跟干柴似的老菜帮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又从碗里捞了一片,又嚼了两下。
“这口感……”
“跟鲜菜有区别吗?”小翠问。
薛红没回答,而是把碗端起来凑近了细看。
水变成了浅绿色,碗底沉了些细碎的菜末,但没有泥沙,也没有异味。
她放下碗,盯着桌面上剩下的那堆干菜叶样品,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响起来了。
“翠姑娘,你方才说,六万斤鲜菜,烘出来只剩五千斤?”
“对。”
薛红站了起来,在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我往北边运粮草走了十几年,最头疼的就是蔬菜。”
“鲜菜从江南装车,走官道到镇北城少说四十天,路上颠簸加日晒,十车菜运到地方,能剩三车没烂掉就算烧了高香。”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要是换成这个东西呢?”
小翠没吭声,等她自己算。
薛红在心里飞速盘算。
一车脱水蔬菜的重量,相当于鲜菜的十分之一。
也就是说,原先要出动十辆大车的活儿,现在一辆车就能装完。
车少了,骡马少了,车夫少了,沿途的草料和伙食也少了。
光是脚力钱就能省下七八成。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不会烂。
干燥的菜叶用油纸和生石灰封好,别说四十天,就是放上三五个月,只要不受潮,拆开来拿热水一泡,照样能吃。
十车的量缩成一车,路上零损耗,到了地方用水一泡就能吃。
薛红的呼吸急促了。
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好货色没见过。
但眼前这堆不起眼的干菜叶子,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镇北城的将士常年吃不上一口新鲜蔬菜,牙齿脱落,伤口溃烂。
许家大小姐在北边待了这些日子,亲眼见过那些惨状。
这批脱水蔬菜一旦运到镇北城——
“薛老板。”
小翠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家大小姐的意思很明白。
第一批货已经出炉,总共三百二十斤,折算成鲜菜的量,相当于四千斤。
全部用油纸封装,分装进六十只木箱,刚好装满两辆马车。”
她顿了顿。
“这两车货,要走陆路,不走漕帮的水路。日夜兼程往北送。”
薛红的脸色变了变。
不走水路,这句话的分量她听得懂。
漕帮控制着大运河从江南到京畿的部分水道,沿途盘剥抽成不说,更要命的是漕帮跟京城好几家世家门阀有说不清的瓜葛。
这批货一旦上了漕帮的船,消息当天就会传遍半个江南官场。
走陆路虽然慢些,但薛家镖局的车队走官道,沿途有自家的镖站接应,隐蔽性好得多。
“走哪条道?”
“出江宁往西北,经庐州、开封,西走潼关入关中,北上延安、榆林,直抵河套,再到北境中路府。”
薛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条线路,三千多里地,快马加鞭十五天能到。
但押着货车走,至少要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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