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上堵(2/3)
“陆兄客气了。依我看,徐兄不过代许府传话罢了。所谓格物新学,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顾先生与孔祭酒拿旧学改个名目,京城里便有人捧成了奇书。”
又有人笑着添了一句。
“是啊,旧瓶装旧酒,贴个新签,便敢叫新学。徐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雅间里响起几声低笑。
徐子矜坐下,展开旧折扇。
他手心有汗。
这些人是故意的。
第一刀先砍他的身份,第二刀砍许府的学问,第三刀把顾宗明与孔祭酒拖下水。
他若急着替自己辩,便落了下乘;若替两位大儒辩,又会被套进“借名造势”的坑里。
徐子矜把折扇合上,轻轻敲在案边。
“诸位既说此学是偷来的,那敢问偷自哪部经,哪位贤人,哪一篇注疏?”
雅间里的笑声断了。
圆脸士子手里的杯子停在唇边,没喝下去。
角落那人张了张口,又把话吞回肚里。
徐子矜抬手,示意小厮添茶。
“若能说出出处,子矜今日便当众认错,回去把许府书房里的手稿封箱,再不拿出来丢人。”
这话落得干脆。
楼下隐约传来几声压低的喝彩。
陆怀瑾眉头微动,随即开口。
“徐兄这话锋利。可天下学问,本就从圣贤经义中来,未必每一句都能找到原文。”
徐子矜端起茶,饮了一口。
“那便不是偷。”
“可它也称不得新。”陆怀瑾把白玉骨扇压在案上。
“所谓格物,追究器物之理,验算钱粮,考察水利,这些不过工匠胥吏的本事。”
“读书人治国,靠的是经义纲常,靠的是礼法名分。”
他环视席间。
“若一国之政,全靠量田、算账、验器,那朝廷还要士大夫做什么?请一群账房与匠头进殿议政便够了。”
这话一出,不少士子拍案。
“陆兄说得好!”
“读书人若去学工匠那套,岂不本末倒置?”
“许府拿奇技淫巧惑乱士林,早该有人站出来讲句公话了!”
徐子矜捏着茶盏,指尖被热意烫了一下。
他差点开口顶回去。
可许清欢离京前在凉亭里讲过一句,越是被人逼到墙角,越不能顺着对方给的路走。
对方要把格物贬成机巧,他就不能只谈器物。
徐子矜放下茶盏,袖中那三页手稿贴着手臂,纸边硌得他发疼。
他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茶客已经越聚越多,春风楼的伙计拦不住,只能把楼梯口守住。
徐子矜转回身。
“陆兄说新学不过机巧小道,不能治国,子矜才疏学浅,此等境界自然不敢妄谈。”
席间有人轻哼。
“徐兄倒还有自知之明。”
徐子矜没理他。
“可子矜想请教陆兄,治国二字,落在实处,该先治什么?”
陆怀瑾皱眉。
“自然是明礼法,正人伦,安百姓。”
“安百姓靠什么?”
“轻徭薄赋,教化民风。”
“轻徭薄赋,赋从何来?田亩几何,丁口几何,灾年减多少,丰年收多少,边军饷银几时发,河堤修缮要多少木石人工,这些若不算,陆兄打算凭文章安民?”
陆怀瑾被问得一顿。
徐子矜继续逼上去。
“朝廷开仓赈灾,仓中有粮几石,路上损耗几成,灾民一日需米几合,若不格物,若不核算,陆兄准备在灾民面前诵几遍经义?”
席间安静了不少。
徐子矜一句贴着一句,没给人插话的缝。
“陆兄说礼法名分,子矜敬服,可礼法要人活着才讲得通。”
“人饿死在沟里,文章写得再花,也救不回一条命。”
圆脸士子忍不住起身。
“徐子矜,你这是强词夺理!我等何曾说不管钱粮?”
徐子矜转向他。
“既要管钱粮,便要懂钱粮!既要治水,便要懂水势土工!”
“既要谈边防,便要明白兵马粮草。”
“诸位把这些都称作小道,那何为大道?”
那人被噎住,脸涨得发红。
陆怀瑾终于站了起来。
“徐兄好口才。可口才不是学问,秋闱取士,取的是胸中经义,取的是治国才略,不是市井账房的算盘珠子。”
徐子矜合扇。
秋闱。
他们终于把刀亮出来了。
今日这场文会,根子不在赏莲,也不在论学,而在秋闱改制的风声。
徐子矜若在这里退了,许家新学便会成笑柄;若逞强太过,明日清流檄文满城飞,照样麻烦。
他把袖中三页手稿取出,放在案上。
“陆兄既提秋闱,那子矜也说句实话。科场之上,文章见真章。今日诸位说格物不能治国,子矜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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