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杯子擦得干干净净,没沾酒渍,没染灰尘,可它底下垫着整整十八条人命。

    大汗从头到尾,连第二眼都没给。

    巴彦跟在后头,低声开口。

    “察干大人,这盏入哪一格?”

    察干停了半步。

    “内库东墙第三格,按大汗御览之物封存。”

    “要不要单列名册?”

    “列。”

    察干把木匣交给库卒,声音哑了些。

    “写清楚,右部商路所献,大乾琉璃盏一只,完好。”

    巴彦点头,赶紧去吩咐书吏。

    完好。

    这两个字落在册子上,便算这趟差事圆满。

    至于死在车轮下的人,挨鞭的人,被赶去北坡的人,在账上都有各自去处。

    亡奴折损。

    骑卒失职。

    侍nǚ • fàn 规。

    每一笔都能解释。

    每一条都能归档。

    唯独没人会把他们和这只琉璃盏写在同一页上。

    库房门打开。

    木匣被送进去,铜锁扣上,封泥压印。

    察干站在门口,听着锁舌合上的声。

    忽然觉得这东西关进去后,倒比外头的人更有归宿。

    至少它不会挨饿。

    不会被车轮碾过。

    不会因为手指沾了贵物,就被送去北坡。

    同一时辰,王庭苦役营。

    阿木尔正跪在马圈旁,用木铲把晒硬的粪块铲开。

    他的肩膀还没好,破布换了两回,伤口又裂开,血和脓粘在衣料上,抬手时疼得他牙根发麻。

    苦役头从栅门边走过,扔下一句。

    “快些,今日大汗帐里设宴,马圈得清干净。”

    阿木尔没吭声。

    他把木铲插进粪堆,用力往外翻。

    旁边一个孩子饿得站不稳,弯腰去捡马槽里掉出来的半块豆饼。

    苦役头转身就是一棍。

    “那是马吃的!”

    孩子抱着脑袋缩在泥里。

    阿木尔握着木铲的手停了一下。

    怀里那块碎琉璃硌着胸口。

    昨夜他把它藏进羊皮袍内层,割破了布,扎破了皮,可他没有丢。

    那点小东西又硬又利,贴着肉,走一步都疼。

    可疼让他清醒。

    他听见远处主帐方向传来号角,接着是宴饮的喧闹声。

    贵人们在喝酒。

    杯子干净。

    酒也干净。

    账册更干净。

    阿木尔低头,把木铲从粪堆里抽出来,指关节沾满污泥。

    他忽然想起巴根死前那句粗骂。

    别叫,叫了也没用。

    阿木尔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碎琉璃。

    边缘割开了他的掌心。

    血冒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滴进马粪和泥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