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前街。

    李恪那一句“科试所著,系何篇目”脱口而出,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原本因为放榜而躁动不安的上万人长街,又迎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

    李恪站在郑修远对面三步开外,恭敬地躬着腰拱手。

    柳文远听见这句无礼的质问,立马就发出一声冷笑。

    他偏头对着身边的世家子弟低声嘲弄。

    “这穷酸死到临头还不自知。郑兄的学问,那可是荥阳郑氏几代大儒在书堆里喂出来的!”柳文远眼角瞥向李恪,语气轻蔑至极,“我看他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郑兄的破题,只需念出半句,就能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蠢物羞愧退场,连这贡院的门槛都不敢迈!”

    几名世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互相交头接耳,等着看寒门生员出丑。

    榜单前。

    郑修远收起方才对徐子衿行的拱手礼。

    他缓慢地转过身,正视前方的李恪。

    但郑修远的脸上寻不到半分被冲撞的怒气,作势欲言,双唇先开。

    “天理浑然,不因人欲而有损;圣道卓绝,岂因俗情而稍屈。”

    郑修远一开口便是是正统大儒开坛讲学的沉稳腔调。

    李恪的眼皮猛地一跳,果然是真的。

    郑修远继续往下背诵承题部分。

    “是以君子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天之运化,自有其纲纪。民禀五常之性,循理而动,方契合大道。若以世俗之情,妄议造化之本,乃舍本逐末,丧心失性也。”

    “故前朝先贤有云,理必在经,道必在史。”

    “学者唯有沉心于圣人微言大义之中,方能正心诚意,修齐治平……”

    大段大段的经文义理从郑修远口中涌出。

    文字中正平和,严丝合缝。

    每一个字词的选用,都紧紧扣着太学讲授的正统,完全不留任何供人指摘的缝隙。

    长街一角,书林斋的胖掌柜正踮着脚尖,竖起耳朵拼命地听。

    当听到第三句时,他肥厚的手掌一巴掌拍在身旁记账伙计的脑门上,急促催促。

    “记下来!快点记下来啊!别傻愣着了!这可是新科解元在考场上的真迹原文!”胖掌柜急得直跺脚,双手在半空中来回比划,“拿回去让刻字工匠连夜排版加印,封皮上就写荥阳郑氏钦点榜首金卷。卖给那帮刚进京赶考的外省举子,一本至少能要他们五钱银子!这可是白花花的进账啊!”

    伙计被打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赶忙稳住身形,伸手从腰间的灰布褡裢里掏出一段炭笔和几张毛边纸。

    他左右环顾一圈,直接扑倒在街边一家面摊的长条板凳上。

    伙计撅着屁股,手在飞速划着,将郑修远念出的字句原原本本地记在纸上。

    在这世俗喧闹的长街上,商贩逐利的心思与科考学问的神圣交织在一处,互不干扰。

    郑修远的背诵并未耗费太久时间,他的语速始终如一。

    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数千名围观的士子屏住呼吸,都在仔细咀嚼方才那篇文字的意味。

    “好!好一个天理浑然!”

    寂静之中,柳文远大步跨出。

    他用力地鼓着掌,满面红光,对着周围的一些士子大声开口嘲笑。

    “听懂了吗!这便是大乾的道学正宗!行文逻辑严密,立意更是宏大无边!通篇引用经典,字字珠玑!”

    柳文远手指在半空中用力点了点,语气嚣张。

    “尔等整日捧着那些妄议纲常、探讨杂役琐事的破书夜郎自大,殊不知在郑兄的锦绣文章面前,全都是些不堪入目的废纸!拿什么与世家百年传承的学问相提并论!”

    站在柳文远身后的十几名世家子弟也是跟着抚掌称赞,他们交口互赞,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与优越感。

    而另一侧,李恪身后的十几名太学末等生员,原本胸中憋着一股不平之气,此时听完这整整一段承题,他们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

    一名年纪稍长的寒门生员闭上双眼,连连叹气。

    他转头对着身侧的同窗低语。

    “郑公子的经学造诣,我等当真是拍马难及。你听他那句理必在经,直接就把立论抬到了圣人的高度。这种文章若是落入主考官手中,哪怕有一万个不情愿,也不敢不给个极高的名次。”

    “这榜首之位,确是挑不出任何错漏。”

    旁边的几名穷酸生员纷纷跟着摇头附和,面露颓色。

    他们虽然买不起昂贵的孤本典籍,但多年的苦读让他们的眼力还在。

    这篇文章不论是从经义的引证,还是逻辑的缜密承接,法度极其森严。

    这种考究的文风,没有几代人堆在海量的藏书阁里日夜熏陶,由名儒大儒一对一地雕琢指点,根本写不出来。

    差距太大了!

    那绝非靠几日熬油点灯就能弥补的鸿沟……

    李恪也实在地认理。

    他生性质疑,敢在太学课堂上顶撞大祭酒,全是为了求取天地的真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