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了一个极具分量的新名号——新学魁首。

    他无官无职,却在学术上硬生生与太学祭酒分庭抗礼。

    有声望,便有权力。

    有权力,便有数不尽的趋炎附势之徒。

    诚意伯府门前的那条长街,这几日彻底改换了门庭。

    那些曾经对新学嗤之以鼻,放榜前夜甚至绕着许家大门走的六部中层官员、二流世家的家主们。

    此刻全都带足了金银细软,把许府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雪水和着泥浆,被一双双名贵的皂靴踩得稀烂。

    管家许福带着十几个护院,双手叉腰站在门前的石狮子旁边。

    “许大总管哟!劳烦通报一声!”一个穿着绿袍的六部主事满脸堆笑,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紫檀木盒,“下官这里有一方上好的歙砚,特来拜会徐亚元!探讨探讨实务!”

    “许管家!我这有宋版的孤本农书!徐公子定然喜欢!”

    “让开让开!”

    人群外围传来尖细的喊声。

    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官媒婆硬生生挤到最前面。

    领头的红娘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手里甩着红艳艳的手绢。

    许福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放榜前夜,嫌弃徐子衿会惹祸,从而用墨笔把徐子衿名字涂黑的那位红娘。

    “哎哟喂许大管家!”红娘笑得整张脸都挤在一起,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十几份大红的庚帖,“这徐公子如今可是天下闻名的新学宗师!前途无量!您瞧瞧,这是通政司左参议家三小姐的八字,那可是正经的嫡出!还有这本,这是工部员外郎家的二千金……”

    许福冷笑出声。

    他十分清楚,前几日自己拿着徐子衿的名帖去这媒婆的铺子里打听,被人家连门都没让进,甚至还挨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讥讽。

    “都给我闭嘴!”许福猛地一嗓子吼过去。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许福伸出右手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紧闭的朱漆大门:

    “我家郡主有令!近日府里杂事繁多,徐公子要闭门谢客,专心温书。各位大人的歙砚、孤本,还有这些劳什子庚帖,统统带回去!”

    “许管家,您行行好,通融通融……”

    “通融个屁啊!”许福也是个火爆脾气,大手一挥,“护院!列阵!谁敢硬闯,直接用棍子打出去!”

    护院们齐刷刷抽出水火棍,整齐划一地往地上一杵。

    大门外顿时鸦雀无声。

    一帮达官贵人面面相觑,手里捧着重礼,退也不是,进也不敢,全都僵在冷风里。

    后宅。

    小火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许清欢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玫瑰酥,慢慢咀嚼。

    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喧闹声,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帮老狐狸。”许清欢拍去指尖的糕点碎屑,“见风使舵的本事简直一绝。皇上和首辅不出面打压,他们就认定你徐子衿是未来的文坛宗师,这会儿全赶着来烧热灶了。”

    徐子衿端坐在下首的书案前。

    他手里握着一支湖笔,正在默写《大学》的篇章。外面的喧闹丝毫没能打乱他书写的节奏。

    “随他们闹去。”徐子衿头都没抬,笔尖在宣纸上游走,“这些趋炎附势之徒,今日能带着金银来捧我,明日若是风向不对,踩我也必定踩得最狠。这种人,不沾也罢。”

    许清欢端起茶盏抿了一大口,目光转而落在徐子衿身上。

    “外头那些官媒婆送来的庚帖,可是有几位长得标致的嫡出千金。”许清欢故意拖长了音调打趣,“你这新学魁首,就不考虑挑一个?”

    徐子衿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神色异常认真地看着许清欢:“郡主莫要拿子衿打趣。学理未明,新学未立。子衿这条命,这身学问,皆是郡主给的。若没有郡主,子衿现在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蹉跎岁月。”

    额……其实没我你也能官至首辅的。

    “咳咳!男女之事,子衿绝无心思顾及。”

    许清欢盯着他看了三息时间,露出一抹八卦的笑意:“真的假的~”

    徐子衿顿时脸色一变:“那必须是真的!”

    ……

    就在许府闭门谢客,各方势力僵持不下的档口。

    京城那份死寂的平静,终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诡异流言彻底撕裂。

    西直门外,得月茶坊。

    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地讲着徐亚元长街斗腐儒的段子。

    底下的茶客正听到兴头上,拍着桌子大声叫好。

    砰!

    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闲汉一脚踹开茶坊的大门,带着一身冰冷的风雪冲了进来。

    他连头上戴着的破毡帽都没来得及摘,径直冲到最中间的一张八仙桌旁,抓起桌上的大茶壶就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

    “别听了!别听书了!”闲汉胡乱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惊愕与狂热。

    茶坊里的声音瞬间停了。说书先生也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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