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娘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方巧儿就坐在她旁边,将一切看在眼里。

    “六哥,大壮。”方巧儿终于还是开口发了问。

    屋子里的吵闹声停了停。

    巧儿抬起头,在几人脸上扫过:“今儿七郎和小武的神色,你们真就没看出半点不对劲?”

    她眉头微蹙,压不住的疑虑:“七郎平日里是个炮仗性子,今儿进门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小武更是连大壮送的匕首、秀娘绣的荷包都顾不上拿,像是有鬼在后头追着。”

    “我在旁边冷眼看着,这绝不是长辈生病该有的急法。倒像是……”

    巧儿咬了咬嘴唇,把最难听的话咽了下去:“倒像是心虚,是不敢看咱们。”

    “会不会是杨老爷子的病,真到了油尽灯枯的紧要关头?或者杨家内部出了什么岔子?”

    方六哥一听这话,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巧儿,你就是心肠太细,整天自己吓唬自己。”

    六哥打了个酒嗝:“杨老爷子那是为了咱们三家联盟操劳过度的!六千亩地的大局压在他一个老头子身上,换谁谁不熬心血?”

    “等三司的钦差上了岸,把许有德那老狗办了,这fēng • bō 一过去,老爷子的病自然就好了。”

    方大壮也跟着劝解,坐回凳子上,抓起一块冷肉塞进嘴里大嚼。

    “姐,武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打小就是个闷葫芦。”

    大壮含糊不清地嘟囔。

    “碰上他家里出了大变故,他能说出什么漂亮话来?他心里肯定也急,咱们就别在这儿瞎猜忌兄弟了。”

    方小七端起手里的海碗,冲着窗外高喊:“敬杨老爷子!敬咱们三家联盟!顺风顺水!”

    “敬联盟!”

    六哥和大壮齐声附和,三个大男人举起碗,仰脖子灌了个干净。

    酒一碗接着一碗下肚,几个人从午后一直喝到了窗外天色擦黑。

    ……

    屋子角落里那个原本烧得通红的铜炭盆,里头的银骨炭渐渐化成了一堆灰白的死灰,火势弱了下去,寒气顺着窗户缝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方六哥打了个绵长的酒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往窗外看了一眼。

    “时候不早了。”六哥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今儿就喝到这儿吧,该散了。”

    五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出雅间,顺着木梯下了楼。

    几个人被冷风一激,齐齐打了个寒颤,酒意醒了三分。

    方家五人各自裹紧了身上的厚大氅,缩着脖子,踩着青石板路往城南方府的方向走去。

    路过十字街口那家相熟的豆腐铺时,往日里最爱扯着嗓门跟街坊闲聊的王掌柜,此刻正佝偻着背,急慌慌地往门槽里插木板。

    听到脚步声,王掌柜抬起头。看清来人是方家兄妹,他手里的半块木板险些砸在脚面上。

    王掌柜那张老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惊惧与同情,眼神像触了烫铁般弹开。

    他慌忙低下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方、方老爷们好。”

    话还没落音,他跟躲瘟神似的,扭头就往黑漆漆的铺子里钻。

    “哎?老王!”方六哥觉得纳闷,上前迈了半步喊道,“今儿怎么收摊这么早?我爹昨儿还念叨你家的白玉豆腐呢!”

    砰!

    回应他的,是两扇门板合上的声响。

    六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酒气退去大半。

    他皱着眉回头看了眼大壮:“这老东西,吃错药了?”

    “管他呢,冻坏脑子了吧。”大壮搓了搓手,催促道,“赶紧走,风太大了。”

    几个人满腹狐疑地继续往前走。

    可越走,这气氛就越透着股邪门。

    拐过前面的柳树巷口,迎面碰上几个街坊正凑在墙根底下说话。

    原本聊得火热,可一见方家人走过来,那几个人的笑脸“唰”地一下全顿住了。

    有个青衣汉子扯了一把同伴的袖子,低声急促地嘀咕了句什么。那几个人满眼惊骇,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慌手慌脚地侧过身子,贴着墙根溜边儿,低着头快步逃走了。

    方大壮脚步一顿:“这他祖宗怎么回事?见鬼了?”

    方巧儿紧紧抓着大氅的领口,脸色微白:“不对劲!大壮,六哥,你们看那边。”

    顺着巧儿指的方向,街边一个卖炭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收拾炭篓。

    那老汉抬头瞟了他们一眼,浑身一哆嗦,连掉在地上的两块碎炭都不要了,拎起篓子就走。

    擦肩而过时,老汉连连摇头,嘴里含混地嘟囔着:“造孽啊……真是造孽……”

    方秀娘的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一把死死拽住方六哥的袖子:“六哥!出事了!肯定出事了!”

    方小七走在最后头,耳朵尖。

    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两个还没走远的街坊。

    寒风中,那两人的窃窃私语被扯碎了送进小七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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