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倒是出来开了门,但门只开了一条缝,身子堵在门缝里,脸上的表情又为难又尴尬,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们家也没多少了”就把门关上了。

    贾张氏站在老刘家门口,听见门里头老刘媳妇小声说了一句“你怎么不借给她,怪可怜的”,老刘压低了嗓子回了一句“借了这一次就有下一次,咱家也不是善堂”。

    她咬着牙转身走了,从那一刻起她就想明白了,这院子里没有人会再帮她,一个也没有。

    夜壶满了。

    贾张氏从炕沿上站起来,腿麻了,撑着炕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拎起墙角那个搪瓷夜壶,套上棉袄,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

    外头已经完全黑了。

    正月初四的夜晚云不少,盖住了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头顶上。

    夜风不大,但格外刺骨,顺着领口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棉袄裹紧了,拎着夜壶沿着墙根往后院的茅房走。

    路过前院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阎埠贵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纸洒在院子里,光斑落在地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窗户半敞着,蒸腾的热气从里面飘出来,裹着浓郁的饭菜香。

    酸菜白肉的酸香,红烧鱼的酱香,排骨汤的醇香,还有新蒸的馒头的甜香。

    这些味道搅在一起,顺着夜风飘过来,钻进贾张氏的鼻子里。

    她的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一股酸水。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顿热乎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这几天全是凉水就着干硬的棒子面饼往下咽,有时候连饼都没有,只能灌一肚子凉水哄哄咕咕叫唤的肚子。

    窗户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是阎埠贵的声音,她听得出来。

    那个老抠门,以前连根葱都要跟人算账,这会儿倒是大方了。

    笑声一阵接一阵地传出来,中间还夹杂着碰杯的脆响和吕翠莲那温温柔柔的说话声。

    有人在给阎解成夹菜,有人说了句笑话,惹得满桌人都笑了。

    笑声很大很响,阎埠贵大概又说了什么,笑声更响了,连窗户纸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那些笑声像是在庆祝什么。

    庆祝阎解成死里逃生,庆祝一家人劫后团圆,庆祝这个院子里除了贾家之外的所有人都过得那么和美。

    贾张氏拎着夜壶的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攥得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一丝一丝地挤出来的:

    “吃吧,笑吧,阎埠贵。阎解成这次能捡回条命,下次呢?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气了。我家东旭捅得不够狠,捅得不够准……他该再捅深一点,捅狠一点,让你们老阎家断子绝孙……”

    她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每念一遍就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顺畅了几分。

    她又想起了崔天阳,那个多管闲事的厨子。要不是他那天手欠给阎解成扎什么针,阎解成早就死在井台边了。

    阎解成要是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贾东旭顶多算个打架斗殴,用不着坐牢。都怪他,都怪那个姓崔的。

    “姓崔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跟上面有点关系就多管闲事。那天要不是他,阎解成早死透了,死透了就没有人证了,我家东旭就不会被抓走。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也会遭报应的……”

    她骂完了,心里头却并没有觉得痛快,反而空得更深了。

    窗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又有人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声比刚才还响了几分,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贾张氏拎着夜壶站在那里,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那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

    她缩着脖子,佝偻着背,继续往后院的茅房走去。

    …………

    次日晌午,日头正好。

    正月初五的阳光不像腊月里那般苍白无力,照在人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街面上的积雪化了大半,只剩下墙根背阴处还残留着几片灰扑扑的雪堆。

    阎埠贵换了件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

    这是阎大妈给他缝的,用的是他给老二老三扯布料时顺带给自己裁的一段布,针脚细密妥帖,穿在身上利利索索,跟他平时那副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起毛边的邋遢模样判若两人。

    阎埠贵站在院门口,把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的两盒点心重新紧了紧,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轮胎的气够不够足。

    阎解成站在他旁边,身上的灰布棉袄也换成了干净的,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头不错。

    自打出了院,他还没正经出过门,在家里闷了好些天,今儿个头一回到外头来,冷风一吹,倒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

    阎埠贵又进屋去催了一回,阎大妈才拎着个旧皮包匆匆出来,嘴上说着“来了来了”,手里还在不停地整理头发,把几缕花白的发丝往耳后拢了又拢,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要出门的紧张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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