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那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这间屋子里的死寂。

    檀晚音指尖的温度,是顺着那只青瓷茶杯的杯壁,一寸寸凉下去的。方才那点温热,此刻成了烫手的烙铁。

    燕寻那句“你可愿……留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落地,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砸得粉碎。

    他脸上的沉静与专注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冰冷的锐利。

    几乎是本能的,燕寻往前踏了半步,挺直的脊背,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将檀晚音完完全全地护在了身后。

    屋外,有脚步声。

    不是小厮那种慌不择路的凌乱,也不是寻常护卫巡夜的整齐。那声音沉重,规律,一步一步,踩的不是地,是人心。

    “砰——”

    门,被一股大力从外推开。

    一股凛冽的夜风倒灌而入,卷着门外深冬的寒气,屋里那豆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鬼影。

    一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口。

    身形高大,将那方寸之地堵得严严实实。

    他身上还穿着入宫议事的深色朝服,边角却起了些微的褶皱,显然是来得极匆忙。

    可他身上那股常年身居高位、俯瞰众生的迫人气息,没有半分狼狈。

    是萧无寂。

    他一出现,这间屋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空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的目光,越过挡在前面的燕寻,像两把淬了冰的钩子,径直钉在了檀晚音身上。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质问。

    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巡视自己所有物的眼神。

    从她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到她挽起的、属于下等婢女的发髻,再到她那只依旧红肿的脚踝……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清点一件逃出笼子的珍玩,看看它在外面有没有磕了碰了。

    这道目光,比任何斥骂都更让檀-音通体生寒。

    她刚刚从燕寻那里看到的、那条通往临安的生路,此刻在萧无寂的注视下,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燕小将军,”萧无寂终于开口,视线却依旧胶着在檀晚音身上,仿佛燕寻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摆设,“夤夜私藏本侯府上的人,是何道理?”

    他用了“府上的人”五个字。

    不是表小姐,不是调香师,甚至连个名字都吝于给予。只是一个模糊的、可以被任意定义的归属物。

    燕寻握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泛白。他强压下怒意,声音还算平稳:“侯爷说笑。檀小姐并非侯府奴婢,有手有脚,来去自由,何来‘私藏’一说?”

    他刻意加重了“檀小姐”三个字,针锋相对。

    萧无寂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檀晚音身上挪开,落在了燕寻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燕国公府的家教,便是如此?”他问得轻描淡写,话里的分量却足以压垮人,“教你如何撬旁人的墙角?”

    “侯爷的墙角,未免也太高了些。”燕寻不退反进,迎上他的目光,“高到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圈成一只笼中鸟。”

    空气里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檀晚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

    怕这两个男人之间任何一句言语的冲撞,最终都会化为降在燕寻、降在燕国公府头上的雷霆。这一切因她而起,她不能躲在后面。

    她深吸一口气,从燕寻身后侧出半步,张了张嘴,想说这与燕寻无关,是她自己要逃的。

    然而,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发出——

    萧无寂的眼神,倏地一下,又回到了她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暴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警告。像是在说:你敢。

    你敢为他说一个字,试试。

    所有的话,瞬间被冻结在了喉咙里。檀晚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起,直冲天灵盖。

    她想起来了,那些被囚禁的日夜,那些他发病时掐着她脖颈的力道,那些他清醒后冷酷如冰的眼神。

    她逃出了侯府的墙,却从未逃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短暂的对峙,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里,那只猫一瞬间的失神。现在,猫回来了。

    萧无寂不再看燕寻,似乎是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

    他动了。

    一步,就迈进了屋里。

    燕寻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以为他要动手。

    可萧无寂只是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阵衣料摩擦的微响,和一股极淡的、只有檀晚音熟悉的龙涎香气。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檀晚音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她面前放大,本能地想后退,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却带着从外面闯进来的、不近人情的冰冷。铁钳一般,不容她挣脱分毫。

    萧无寂低头看着她,离得极近,近到檀晚音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压抑到极致的墨色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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