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晚音把萧无寂从椅子上拽下来。他太沉了,昏睡中的死重,像一截湿透的木头。她的腰撑不住,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发麻,但还是把他整个人拖进了桌案底下。

    又一支箭钉进了方才萧无寂坐着的那把椅子。椅背裂开一道缝,木屑崩了她满脸。

    桌下的空间逼仄。她半跪着,萧无寂的头枕在她大腿上,沉得她整条腿失去知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眼没睁。

    外面炸开了。

    护卫们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马嘶声,混在暴雨里搅成一团。阿昊翻出窗去之后,又有两个便衣护卫冲进来,一左一右蹲在窗下,刀横在胸前。

    “几个人?”檀晚音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左边那个护卫答得很快,“箭是从东面坡林里射的。至少三把弓。”

    三把弓。距离能穿透两寸厚的檀木椅背。这不是寻常毛贼。

    她低头看萧无寂。他的脸在桌下的阴影里白得近乎透明,呼吸仍然是沉睡的节律——均匀、绵长,好像外面的刀兵与暴雨统统与他无关。

    发病后的深眠。雷都劈不醒的那种。

    檀晚音伸手摸了一下他后背。掌心贴上去,顺着脊柱往下摸——没有血。第一支箭没伤到他。她的手收回来时在抖,指尖冰凉。

    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不再只射窗口了,房顶的瓦片被凿碎,雨水灌进来,浇在她肩头。

    “撤不了,”右边那个护卫咬着牙说,“马棚那边也有人。堵了。”

    堵了。

    檀晚音攥住萧无寂的衣襟,手指收紧。

    江南盐税案。端王。漕运。昨天在驿站廊下听到的那些碎片,此刻全部串成了一根线——有人不想让萧无寂活着到江南。

    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地点。算好了他发病、无力还手的时机。

    谁知道他今晚会发病?

    她的脑子飞速转着。驿馆的人——不,不一定是驿馆。路上换的车夫。出城前吏部经手调令的人。甚至更早——有人在等这一天。等他离开京城、远离心腹布防、身边只剩轻装简行的几个护卫。

    瓦碎了一片。一支箭从屋顶的破洞里射下来,擦着桌腿钉入青砖地面,整支箭没入地里,只剩尾羽在颤。

    再偏半尺就是她的头。

    檀晚音把身子压得更低,伏在萧无寂身上。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上来,滚烫的,和方才抵在她腕间时一样。

    外面阿昊的声音远了又近了:“东面林子清了三个!还有——”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高处坠下来。

    紧接着是短促的、金属入肉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一瞬。只有雨。

    “阿昊?”左边的护卫扬声喊。

    没人应。

    檀晚音的心往下沉。

    片刻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不是跑。是走。踩着积水,一步一步,不慌不忙,朝这间屋子来的。

    两个护卫同时绷紧了身体,刀竖起来,对准门口。

    脚步声停在门外。

    雨水顺着门缝淌进来。有人站在那里。

    檀晚音盯着那道门缝。萧无寂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梦里抓了个空,无意识地蜷了蜷。

    门没有被推开。

    一个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被暴雨打得模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萧侯若在,不妨开门叙旧。”

    停顿。

    “赵某特来送一程。”

    左边那护卫的瞳孔猛缩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姓。

    漕运使。姓赵。去年八月调任的那个。

    端王的人。

    雨声里,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萧侯若是不方便,赵某便自行进来了。”

    语气和善,像在茶楼里招呼老友。

    檀晚音的膝盖跪在青砖地上,冰凉从骨头缝里往上钻。她低头看了一眼——萧无寂的脸贴在她大腿侧面,眉头舒展,呼吸绵长,什么都不知道。

    十里外有暗卫又如何。他此刻就是一块不会动的肉。

    “姑娘。”右边护卫压低了嗓子,目光扫过她,“待会儿门破——你往床底躲。”

    檀晚音没动。

    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三短一长。随即是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至少七八个。

    左边护卫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要的是侯爷的命。”檀晚音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稳。“活口比死口值钱。他不会滥杀。”

    两个护卫同时看她。

    “把桌案推到门口。”她说。

    两人犹豫了一息,动了。沉木书案被拖过去抵住房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板外面的脚步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檀晚音从桌底把萧无寂的上半身拖出来,让他靠着墙根。他的手指蜷着,无意识地攥了一下空气。

    她直起身,环顾屋内。翻倒的铜炉、碎裂的香丸、桌上洒的灯油、角落里她的香料匣子。

    香料匣子。

    她扑过去,打开。里面还剩小半盒研磨好的香粉——苏合、ru 香、松脂,都是易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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